招工——命运的潜规则 作者:乔海燕


 

招工——命运的潜规则

我有一位同事,也曾当过知青。“批林批孔”那年被推荐上大学,所谓工农兵学员。她说,下乡后没有几年,与公社书记的儿子认识了,大致也算“恋爱”吧,书记知道了很高兴,赞扬儿子有本事,到处宣扬,不少公社干部知道,看见我便笑脸相迎;后来大学来招生,书记儿子被“推荐”走了,这小子,进学校不到一个学期,来信和我“绝交”,我伤心了好几天,主要嫌丢人,也不敢吭声,只有好好劳动;第二年,大学又来招生,公社干部不知道书记儿子已经和我“绝交”,催着赶着把我“推荐”进了大学。

她说,阴差阳错也是一种命,一种你躲不开的宿命。

我曾与研究中国知青和上山下乡运动的法国学者潘鸣啸教授做对话节目。他在节目中说,上山下乡这条路,不是知青们自己的选择,而是别人的政治运动之路,所以,踏上这条路的知青们,是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

“知青走得是别人的路”。——确实如此。在知青年代,有时候机会的十字路口就摆在你面前,“选择”微笑着向你招手,但你还是无法选择。因为那机会和选择都是别人的,不是给你的。

强同学是我中学同学。1968年夏天毕业分配时,他没有分去下乡,而是留校上高中。好歹凑了一年学历,到了1969年底,遵照毛主席“再教育”的指示,强同学这批高中生便被“毕业”,送到市郊知青农场去了。

知青在农场按军队编制,分成连排班;有连长、指导员,战士一律睡大铺,吃大锅饭,集体出工,在黄河滩上开荒,种水稻。知青们有革命理想,心中总装着非洲受苦受难的黑人兄弟姐妹,燃烧着世界革命之火。当然,闲暇之余,也爱议论“回城”之事,憧憬着由“贫下中农”转变为“无产阶级”的光荣道路:在工厂上班,住集体宿舍,月底领工资,周六洗澡,星期天看电影。大家便努力学习毛主席著作,专拣脏活、累活干,夜里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写“红色日记”,在墙上贴决心书,晚上找指导员谈思想,争取在机会到来时,自己能被挑选上。

到了1972年12月初,忽然有消息传到农场。消息说,市计委批的当年招工指标月底作废;市内各单位正准备突击招工。

强同学说,当时,这个消息还不知真假,我听说后就找人打听,问谁都一副迷茫模样,摇头不知道。我们连的知青头天晚上还在一起议论回城,做着城市生活的梦,再没有想到现实到来时却是那么突然。

第二天一早,强同学就听见本连指导员在外面拼命吹哨子。他出门一看,原先早上出工集合的操场上,茫茫一片薄雾,一个人没有。原来,招工的消息传开,全连同学连夜回家找关系,找后门,连假都顾不上请了。指导员是公社派来的干部,哪里知道这中间的事情。他声嘶力竭喊叫着,念几条毛主席语录,又宣布几条土政策,没有用,最后缩着脖子来了三五个人。昨天早上出工时还举着红旗,唱着“战天斗地学大寨”,今天却冷冷清清,只有几条狗跟着叫。

一夜之间,离开农场的同学们又回来了。为什么回来?谁也不说,四周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有人抓紧准备材料;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整理行李、物品了。谁都知道这是招工,眼巴巴盼着的回城就要开始了,这也是托关系,走后门的结果。此时,同学们心里牢记的只有爸爸妈妈的教导:谁都不要相信,遇人多个心眼,说话留有余地,问什么都不知道,只摇头就行。后来,有人总结说,那时看似走向目的地,其实,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青们原本平静的心被彻底打乱。原先朝夕相伴的好友,现在突然变得鬼鬼祟祟,做事遮遮掩掩,似乎见不得人。农场失去了往日的欢乐,失去了往日的生气。

强同学说,也就在这时,那些三年前走向广阔天地的学生,才真正迈出走向社会的第一步,迈出由学生转为成人的第一步。

其实,这时候最忙最操心最担惊受怕的还是家长们。从1968年开始的上山下乡运动,到1972年,各种事件、弊端、案件层出不穷,农村的真实面貌已经被反映到城市,上山下乡是条什么路?人人心知肚明。所有的知青家长,莫不为自己孩子担忧。一旦他们知道了招工消息,马上放下手头的工作,到处奔波,找关系,托熟人。不管白天黑夜,无休无倦。

又是一夜醒来,市内各工厂、商店、饭店的劳资干部,蜂拥而至,挤到市郊知青农场突击招工。那几天,从市内到郊区各知青农场的公路上,奔跑着各种车辆,川流不息,走马灯一般。这是家长们显身手的时候,轿车、吉普、大客车、大卡车、大公共都出动了,连夜到农场拉学生。

强同学属于家里毫无办法那种,只能听天由命,悲哀的看着别人。一天夜里,他被一阵轻轻的抽泣声搅醒。起身看时,通铺的尽头,一位同学掩着被头在哭。强同学爬过去好言相劝,还念了墙上贴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等几条豪言壮语。那哭泣者抹着泪说,我也不是怕当农民,我就不明白,原先说干得好了就可以回城,我就好好劳动,每天晚上打着手电写红色日记,指导员都看见了,还表扬我,怎么这时候都不管用了……说完他又哭。另有几个同学也披着被子围过来,大家都劝他。有人说,也不知道这算不公平呢?还是领导骗我们?也有人笑言,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聊当自慰罢了。

又有一次,已经半夜了,连队指导员敲窗户叫起强同学等人,说旁边一个宿舍有几个人不见了,赶快去找,怕出大事。强同学几个人连忙拿着手电筒寻找。四处墙角旮旯,涵洞土坡,寻常男女幽会处都找遍,就是不见人影。直到后半夜,才在场部后面的粪堆旁,发现几个醉倒在地的人,躺在粪土里,嘴里吐着白沫子,都已经冻僵了。强同学他们赶紧将几个醉鬼搬进宿舍,捅旺了火,又每人剥脱干净,盖了几床被子,捂了好一阵,几个人才醒过来。醒来便“爹啊!娘啊!”哭喊着,闹了半宿。强同学他们几个鼻酸,围着看,没有说话。

强同学说,我比较懦弱,连喝酒都不敢,更不敢哭爹叫娘了。

一天上午,指导员叫来强同学,帮忙带一个招工干部到公社去办手续。

强同学带那人到了公社,找到办手续的地方,在一间小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在办理手续。只见来人川流不息,熙熙攘攘,像赶庙会。这里是最后一道手续,那人在几张填写好的表格最后一张盖章,签名,就算办妥了。

强同学他们挤进去,盖章的是个中年人,面前一摞子表,他不断的翻动,签字,盖章,其他人站在一旁,满脸都是焦急,有人站在桌子上、椅子上。屋里人虽然多,吵吵嚷嚷,但是谁先谁后,人人心里明白,所以也没有争抢,耐心排队而已。轮到强同学带来的招工干部,盖章的人翻看表格,说,少了一个章,回去补吧。那人好不沮丧,又无奈,只好交代强同学等着,他回去补办。等最后盖完所有的章,已经第二天凌晨三点了。

还有的农场,开大会宣布招工名单,一共招多少人,男生多少,女生多少,明明白白。看似公平,其实后门、关系早已走到,实招人员全在幕后商定;国营工厂,车钳铣刨镗好工种,早已名花有主;少数几个积极分子虽榜上有名,不过陪太子读书而已,进厂也是做勤杂工。

真应了那句话,天有不测风云。又说是否极泰来,看似花团锦簇,谁知乐极生悲。忽然一天,市政府宣布招工指标作废,全部招工无效。已经到了工厂的学生们又被退工。

一场闹剧收场,落幕时好不凄凉。当那些头一天回城的同学们,又提着行李回到农场。强同学他们三五个留守人员站在农场大门口,举着小旗欢迎战友归队。把墙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标语又描红一遍。当晚,强同学提议,连里买了酒,熬了大锅菜,全连同学聚餐。一些女生端着碗,喝得醉醺醺,又相互搭着肩头,嚎啕大哭;男生则端着空空的酒碗,对着夜空嗥叫。哭声和叫喊声,在黄河滩上空飘荡……

那段苦辣酸甜的日子,不管是进到城里还是身在城外,同学们饱尝世态炎凉,受尽命运的捉弄。现实教育了每一个人。原来,上山下乡真正有出路的,并不是那些劳动模范、重活累活抢着干的人,也不是那些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而是那些有好爹好娘,家里有办法,有熟人,有关系的人。——这也是社会的本来面貌。那些华丽的词藻,不过一张纸糊的外衣罢了。

强同学说,这次招工的黑色记忆,一辈子也忘不了。是命运在捉弄人吗?也不是,宿命而已。

                                                                  2017-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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