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地 作者:西部老土


 

       早晨,春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透过小小的窗户望去,远处的群山云遮雾罩,犹如仙境一般。
  关山脚下的村庄一片寂静,偶尔能够听见几声公鸡打鸣和家犬的吠叫。村里村外的羊肠小道上没有一个人的踪影,只有山川中的溪流潺潺地淌向远方。
  知青的茅草屋依山傍水而立,整整齐齐的六间平房一字排开,给人以集体宿舍的感觉。这些房屋尽管简陋,比起前两年一直住在大队饲养室里可是好多了。县里专门拨了知青安置款盖起了“知青”的小屋。
  知青小屋里住着十几名从古城来插队落户的学生,小雨与丰云被分配住在一起,因为他们是来自一个学校的学生和工厂子弟。小屋里有两张“土炕”,左边的已经塌陷,小雨用麦草垫在坑中,上面铺上褥子睡觉,因为不会缝被子,褥子和被子已经有两年没有拆洗过了,硬的就像石板,与柔软的麦草搭帮,刚柔并济、软硬结合,倒是壁合珠连。靠近屋门处是用“糊砌”(土胚砖)垒成的炉灶,大铁锅镶在上面,无论是打搅团(西北的面食)还是烙饼子(玉米面食)都在一个锅里完成。炉灶的内侧是一个小风箱,每当烧火做饭时就会拉的呼呼响。房中除了土炕和灶台外没有任何的物件,小雨与丰云家徒四壁。
  小雨躺在坍塌的土炕上,感到有些冰凉。整个冬天都是在这张“床”上睡过来的。寒冬腊月北风呼啸,知青小屋房顶上的茅草被吹得哗哗作响,房内四处漏风,只能穿着棉袄、棉裤、戴着棉帽子,再盖上硬硬厚厚的棉被才能入睡。好不容易盼来了春天,可是,阴雨连绵的天气还是挺冷的。 
  天下雨,就是老天爷给咱放假。听不到上工的“钟声”,想睡到几点钟就睡到几点钟。小雨已经醒来多时了,扭头看看对面炕上的“丰云”,还鼾声呼呼地在梦乡游荡。中午已经没有柴火了,天要不下雨,就能到附近的野地里去拾些来。连续几天的阴雨,从知青小屋通往外面的路全是深深的淤泥,整个村庄里的道路也全是土地,被雨水淋后就变成了“泥地”,人要出去走一遭,“泥地”上深深的淤泥会让你举步维艰。小雨心中有种莫名的凄凉,他在想……。
  ……,小时候,遇到下雨,奶奶总是不让他和弟弟出门,坐在床上“过家家”,积木摆了一床,听着沙沙的风雨声,隔窗看着地上溅起来的水泡,心中有种莫名的“温暖”。不一会,妈妈下班回来了,低腰雨鞋上面沾满了泥巴,“外面地上的泥太多了,雨鞋都漏进了泥水”,妈妈一边脱掉雨鞋一边轻声地说着。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烙下了“泥地”的概念,暗暗庆幸自己不用在雨天出门,享受着家里的温暖。
  ……,他慢慢地长大了,下雨有时也得出门去。那些年家中穷,没有钱给他买雨鞋,小学五年级了还穿着妈妈穿过的“女式布鞋”。女式鞋有个横跨脚背的“鞋带”,男鞋则没有。为次,他常常被同学们笑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父亲被诬陷而流放远去了,母亲担起了家庭的重担,没有多余的钱给他买鞋啊。遇到刮风下雨,他的鞋一定会被地上厚厚的泥土包围起来,脚上、腿上全沾满了泥水。雨天出门就对“泥地”有了一种“畏惧”。
  ……,上山下乡开始了,他来到了关山脚下的农村插队落户。每当下雨的时候,村庄里的大地一片泥泞,天气稍微暖和的时节,就能够看到成群的村民们掳起了裤腿,光脚行走在广阔的田地里。但是他不习惯。刚来到农村的时候,也模仿村民们光脚踩过泥地,可是心中犹如穿刺,总觉得脚和泥巴在一起不是滋味,那怕穿上鞋再去踩泥地也会好受些。可是,没有能够踩泥地的鞋子。下乡时从家带来的都是穿旧的鞋,仅有的一双短腰“解放鞋”,还是大串联去北京时妈妈咬牙给他买的,前面已经露出了大拇指。他向往着能有一双高腰的“解放鞋”,又能踩泥地又能走山路。去县城的百货商店看了,一双鞋六元五角钱。队里的劳动日一天才一角五分钱,那得多少个辛苦的劳动日累积才能买得起啊!何况劳动所得主要是分粮食来吃饭。向妈妈要?他不肯。他知道妈妈不容易,要养活一家人。他犯愁了。
  这一天,乡村邮递员送给他一封信,是远在新疆的姨写来的。信中写道:“孩子,知道你们在农村很艰苦,你妈妈又遭遇了政治的不幸,姨离的远不能来看你们,但是我想帮助你,说吧,孩子,你想要什么东西?来信告诉我。”他想了又想,决定就要一双高腰“解放鞋”吧。
  两个月后,从新疆寄来了一双崭新的高腰“解放鞋”。他打心底里在感谢姨的帮助。从此,他穿着这双鞋上山砍柴、下地劳动,筑大坝、修公路。但是,还是舍不得穿它来踩“泥地”。
  ……,一次经历让他不再“畏惧”“泥地”了。那一天,上工的钟声响了。知青们匆匆地从小屋中走了出来。队长分配活计,他和“丰云”被分配去“起圈”。说起农村“起圈”的活路来,不轻不重又脏又累。一般分配给拿八分工的女社员(一个劳动日十分工),知青们身子骨单薄,体力比不上当地农民,男生给评定了八分工,女生给评定了六分工。他与丰云被派去“起圈”理所当然。
  他与丰云抗起铁锹,跟随几个农村的“粉家”(当地对已婚女人的称呼)来到了一个诺大的池子旁。还没有走到跟前,就闻到臭气熏天。原来这个“圈”并不是猪圈或羊圈,而是人工挖的大坑,平时积攒人、猪、羊、牛、马、狗的粪便,等积攒到一定数量时,再把粪便挖出来与细土搅和在一起,用来给贫瘠的土地上肥料。起这个“圈”的人要分成两组,一组人要跳到池子里去,把粪便用铁锹一下一下的铲到池子上面去。另一组人则把铲上来的粪便和细土按比例进行搅和,然后堆成一堆一堆的晾干,第二天便用扁担和竹筐挑到地里去施肥。
  他与丰云没有按比例搅和肥料的经验,带队的中年女社员便让他俩跳进粪池里去“起圈”。本来学生来到农村就给农民带来了许多麻烦,不会干农活和怕脏怕苦是当地社员善意的“笑料”。面对满池子稀糊糊的粪便,下还是不下?他犹豫了。四周的社员们开始“嗤嗤”地笑了起来,尽管是善意的玩笑,可是他的骨子里的“倔犟”还是爆发了出来,他脱掉鞋子,掳起裤腿,硬着头皮下到了池子里。
  一个连踩着泥巴都会不舒服的人,当踩到如泥一般的粪便中时会是什么感觉。他忍住扑鼻的臭气,挥舞着铁锹,与大家(下面的一组)一起足足干了两三个钟头,才把“圈”起完了。
  从此,下雨泥泞他不再怕了,劳动锻炼了他的意志,艰苦改变了他的习惯。
  ……,对面炕上的“丰云”睡醒了,看到小雨躺在床上发愣,大声地用开封话吟起了顺口溜:今天中午没柴烧,村头村尾泥档道,你我肚中如汤煮,要想吃饭就得“起床了”!
  这时,窗外的春雨已经不下了。小雨与丰云从床上爬了起来,小雨看了看摆在床头的高腰“解放鞋”,对丰云说:“下雨还是舍不得穿它踩泥地,穿那双漏脚的旧鞋吧”。
  远方的群山已经依稀可见,乡村泥泞的道路曲曲弯弯通向下一个村庄,小雨在想:人生就是一条弯弯曲曲“泥泞”的道路,从一个“村庄”通向下一个“村庄”,我们什么时候能够走出“泥地”呢?!
  
  
                                2007-3-22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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