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发云:没有历史的当代人是可疑的(《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 作者:林子搜集


 

胡发云:没有历史的当代人是可疑的

《中国新闻周刊》罗雪挥


    《如焉》这本悄然登上各种排行榜的书,引发了许多有价值的讨论“很长时间都没有看过这么高贵的文字了,很长时间没有看过这么高贵的小说了。”《如焉@sars.come》一问世,得到的是这样的评语。文化名人章诒和更表示:“六朝无文,唯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而已;当代亦无文,唯胡发云《如焉》而已。”这部25万字的长篇小说,从起始到终结,所有机锋都暗藏在个人的情绪经验里,它如此平静,但又坚决地回望着一个国家的往事:胡风事件,文革,三年大饥荒,SARS,孙志刚事件在正式出版前,它先以电子文本的方式传布,甚至出现40元一册的打印本。

2006年9月,胡发云写了《一点说明及备忘录》,就此悄然退出武汉、湖北、中国三级作协,奉还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也没有使用过的各类头衔。“一方面是已经多年没有履行作协规定的‘相关义务’;另一方面也是避免在对选举程序、包括对被选举人背景不清的状况下例行‘投票’的尴尬。”部分的真实也是一种荒谬胡发云说,一个作家从盲目乐观,到看见了很多事实和真相,常常会陷入灰暗和绝望,但如果仅仅浸淫其间,所有的文字也都不再有价值。而“想想一个世纪以来,有多少看着过不去了的事情,说过去竟过去了。”中国新闻周刊:在小说选材中,你叙述了很多公共事件。

胡发云:我既是写作者,同时也是公众之一,所有别的公众会在心灵上引起震撼或疼痛的事件,一个作家也应该天经地义在内心有所反映,而不会因为恐惧而放弃。

中国新闻周刊:你在描写一些很惨烈的情节的时候,文字都相当的克制,为什么?

胡发云:许多在后人或者是外人看来惊心动魄的事情,在非常时期表现出来的,确实是这样一种克制的状态。甚至是麻木的状态,中国人非常安静,非常隐忍地迎接了一批一批这样的死亡,并没有什么悲天恸地刻骨铭心,人们已经把它看作是不可避免的一种日常的生活了,这当中所隐含的悲剧性就更强烈。所以,我也只能用这样的文字来述说那些事件。

中国新闻周刊:你曾经做过知青。跟你同时代的很多人在跟文学发生关联时,知青的记忆就再也绕不过去了,而你绕过了这道坎。

胡发云:当年很多写知青题材的作家,他们仅仅写到了知青的苦难,而没有写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更大的苦难。如果把一己的苦难,或者是一个群体的苦难只写到那样的程度就打住,他就没有动力再去写别的东西了。我一直没有敢动笔,真正地去写我的知青生活。因为我没有把它想透,我贸然去写的时候,我会写出一部分的真实,而不会写出整体的真实,这样的东西也会有某种荒谬性在里面。

中国新闻周刊:你觉得《如焉@sars.come》这部作品有没有达到“整体的真实”?

胡发云:我尽力在这么做。我想尽管它是写当代的事情,2003年写2003年,当代得不能再当代了,但是,所有当下的事,都与历史相关。一个没有历史的当代人是可疑的,一个没有历史的当代事件也是可疑的。现在很多作品都是隐去了人物的历史,你不清楚这些人在(上个世纪)80年代是怎么样的,在文革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这些人好像是刚从天上掉下来的,你根本没有办法看清他的思想脉络他的心路历程,所以这些人物非常苍白,非常虚假,因为他是一个没有来路的人。

中国新闻周刊:有一种看法,认为这本小说其实是描述了智者的悲剧,比如主人公达摩虽然是幸存的思想者,但“无为”注定是他的命运,有人说你身上有达摩的影子?

胡发云:达摩应该说还是有为的。我想在任何一个时代一个社会,所有的个体都是有局限的,在这种意义上,每一个人最后都可能是一个悲剧。但有一种是卑下和荒谬的悲剧,从历代帝王将相、豪强巨贾的下场可以看得出来,还有一种是向光明攀爬的悲剧,向着自己真正的心灵归宿去的悲剧,我认为它是很美的。

这个世道会改变很多人。达摩也许会穷愁潦倒,在饭都没得吃的情况下,在突然遭遇飞黄腾达的机遇时,他是否还会持守他原来的价值立场道义情怀,我不知道。就我自己来说,该经历的雨水血火的熬炼都已经历,惟一诱惑就是希望能够写出自己更加满意的文字来。

我对这个世界,还抱有某些温暖的期望“不是的时候,他们说是,是的时候,他们又会说不是。”面对《如焉@sars.come》引发的种种现象,胡发云说,经历过妻子去世、自己心脏曾停跳这两件跟生命紧密相联的事件后,就再也没有觉得自己在表达上有什么障碍了。就像他笔下的达摩,已没有不可消解的愁苦,也没有不知轻重的骄狂,只有一种淡定超拔的沉静。

中国新闻周刊:有人评论说你的这部作品思想性超过了艺术性,你怎么看?

胡发云:一部率性之作,有种种评说再正常不过了。这里说的评价有两类:一种是以更高的艺术标准在鼓励一个作家,这也是我自己今后要不断努力的一个方向;另外一种说它文字不好,或者说语言一般文本老套,这个我保留意见。因为我实际上是一个对文字非常看重也非常挑剔的人。

为什么现在有些人特别是年轻人会觉得它文字不好叙述老套呢?我想可能近些年来那些喧嚣,艳俗、粗鄙、诡谲、刺激性特别强的文本,他们接触得太多,而对于内敛、简朴、含蓄、富于音乐性的中国汉语言文字,他们的审美力已经降到了非常低的程度。可以说一代人,甚至包括他们父母那一代人,在半个多世纪的语境中,失去了语感,我觉得这是比在某一段时间里面,读到那些虚假的文本更可怕的一件事情。

中国新闻周刊:由这本书所引起的所谓“思想界对文学界的炮轰”在体制内外都热闹得不亦乐乎,但是你一直保持了缄默。

胡发云:媒体说的思想界,其实只是十多位学人,其中大多还不在界内,他们批评文学界多少年以来没有关注中国的当下,没有关注中国的苦难,没有关注中国的历史,这其实有文学背后的问题。文学界的反击也掉进同一窠臼。思想界和文学界最应该炮轰的是各自背后防碍他们自由表达的那些因素。

中国新闻周刊:你曾经说过“散淡是你生活的基本底色”,但是你的小说却紧贴时代,充满了警惕性,这种思想上的“入世”和你的散淡会有矛盾吗?

胡发云:没有,我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好的天然的结合,成天出出进进热闹非凡的人,对这个社会往往会失去真正的感受力,那是一种程式化、物质化的生活样式,会长出一种非我的人格。清淡的生活,可能会让人更加敏锐一些,不会被声色犬马搅乱了心性。

中国新闻周刊:《如焉@sars.come》的封底上摘选了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这似乎与小说的内容没有直接关联。

胡发云:在某种精神上它是有联系的。它是一种遥远又古老的呼应。同时还有我的某种心境在里面,尽管里面写了这么多很悲惨的、很动荡的、很震撼的事件,但是在心底,我对这个世界,还是抱有某些温暖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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