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贫的农家与其蝴蝶效应 作者:安大峰


 

    赤贫的农家与其蝴蝶效应

 

最初看到农家,是在上中学时候学校安排支援三夏、支援三秋时,我们去的上海郊区嘉定县、崇明县的农村。60年代前期,那里的农家一般是灰墙黑瓦,差一点的是泥墙稻草屋顶,窗户外有一块木板,白天撑开,晚上合上,一般没有玻璃窗;屋里黑黢黢的,少数人家有电灯,多数人家晚上点煤油灯或豆油灯;空荡荡的房梁,没有天花板,房梁上搁着农具杂物;好一点的人家有堂屋、睡屋,灶间,杂屋,地板是砖铺的,堂屋里有一张八仙桌,两条板凳,睡屋里一般是一张架着蚊帐的木板床,灶间最黑,灶台旁一个木头风箱,旁边堆着柴草,一个大水缸,;差一点的人家进屋就看见灶台,高低不平的泥地,墙角一张木床,床上摊着破旧的被子和衣服,柴草、农具、粮食袋堆在一起。屋外是农民的茅房、鸡舍、鸭舍、或猪舍,大柴火堆,一块打场用的空地,还有一小块郁郁葱葱的蔬菜地。江南雨多,一下起雨来,农民家外边的路就泥泞不堪,把屋里踩的更加杂乱邋遢。那时农民们很少有城里人的三大件:自行车、收音机、缝纫机。在我们城里来的学生看来,对农民家的印象是破旧、贫穷、辛劳。有一回一个老农民递给我几个碗,让我们喝水用,我清晰地看到他的手掌粗大发黑,布满裂纹,好几个手指的指甲往外翻裂,令我吃惊,人的手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定是一辈子的劳累所致。这是我了解农村、农家、农民的最初的实践。

轮到我上山下乡落户到了北大荒。农场老乡的住房一般比较整齐划一,一排排的砖瓦房,大都是红瓦房,差一点的是一排排的瓦顶土坯房,再差一点的是稻草顶土坯房。屋里都有一舖土炕,一方木条作炕沿,炕上舖一炕席,放一个小方桌,吃饭用的,炕头是一摞被子,好一点的人家炕头还有一列描花的木柜子。通电的农场连队,家里有一盏暗暗的电灯,不通电的就点煤油灯或豆油灯了。窗户很小,一般是双层的,以抵御严寒。灶间的炉子连着火炕,冬天可以连做饭带取暖了。讲究一点的人家还有一堵火墙,连着炉子和火炕,取暖效果更好。屋外有一条与自家房子一样宽的空地,上边搭一个茅房,摞一大堆柴火,盖一个小披厦(小木屋),里边堆杂物、工具、粮食,一个小鸡舍,有的也养鸭,养鹅。也有一小块蔬菜地。由于北大荒地广人稀,有的农户有一辆破自行车,人缘就会很好,走远道的人就会来借用,显得很金贵。

农场边上有一些公社生产队的农户,与农场连队很好区分,房子不连成排,大都是独家独户盖的,比较分散,稻草舖的屋顶已发黑,也有一些屋顶是黑瓦、显得已有年头,房前的空地则大多了。生产队的农民干活拿工分,农场的农工拿32元工资,所以生产队的农家,一般屋里没什么更多东西。我看到一家农户的一个主要家具是长条桌,还是土改时分到的,油漆几乎全剥落,露出的木纹已摸得乌黑发亮。60年代后期北大荒的农家仍然是十分简陋,贫穷。

这些农家虽然简陋,贫穷,还是有一些家的基本的东西。然而不久我看到了几乎赤贫的农家。

一次参加农业连队夏锄,顺着地垄趟出好远,口太渴了,就和另一位老职工(其实也就30多岁)往远处一片房子走去。农场大田的尽头有时会见到这样一些三五栋、七八栋孤零零的居民点。走进一个半掩着门的低矮的茅草房,喊了一声,没人应,我看有个水缸,就舀了点水一口喝下。烈日当头,屋子里还亮堂,空荡荡的,显得很干净,没有渣土,没有垃圾,几乎什么都没有,就一舖土炕,上面没有席子,没有小木桌,没有被子,一条被单布却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炕沿没有木条,炕下墙角地上放着两双鞋面破裂然而洗涮得很干净的解放鞋,旁边有一个柳条筐盛着鸡蛋,有几十个,这是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了。这个几乎一无所有但颇为干净的农家,让我惊讶。

老职工说,这是一家“盲流”,山东来的,他们是一对还没有孩子的年轻人,现在应该是去垦荒地里干活了,或去搂柴火了。这家女的很勤快呀,别看他们连炕席都没有,这炕上没什么灰,把家收拾的多干净!老职工解释说,这里是平原,离山太远,搞不到木头,所以这炕没有木头炕沿,最毁炕了。山东人有闯关东的历史,这几年收成不好,在山东混不下去,就投亲靠友来北大荒。靠不上的,就找个农场和生产队都管不着的地方,自己捣泥脱坯搭个小屋过上日子。北大荒的日子比山东好混多了,秋收时康拜因转圈收割小麦大豆,边边角角要甩下多少庄稼,他们来一糊络,就够吃一年的了。柴火就捡麦秸、豆秸、苞米秸,过冬也够用。平时开一块小地,养几只鸡,种个蔬菜豆子,你看他屋外那块地菜啊豆啊长的旺旺的,换一点日用的东西,日子就过下来了。老职工告诉我,最难的是他们是“盲流”,没有户口,也就没有粮票,没有布票,没有棉花票,没有日用品卡。在北大荒,没有粮票不要紧,满地都有粮食,呆时间长了,自己再去开垦点荒地,自给自足没问题。但弄不到布票、棉花票,连个被子都没有,没有日用品卡,买不到胶鞋,只能去捡别人扔掉的鞋,问人要件破衣服,洗洗补补再穿。老职工自己的上一辈就是从山东过来的,很熟悉“盲流”,也很同情“盲流”。

这家赤贫的农户让我有震撼的感觉,中国农民的勤劳和那种“生存挣扎”,尤其是那“穷且弥净”的精神让我感动,这里有一种生命的坚韧和对生活的渴求,让我一直不能忘却。

二十多年后,我知道黑龙江的“盲流”,即“黑户口”仍然很多,全国也有很多。按照马克思的再生产理论,即包含生产资料的再生产和人口的再生产,这些“黑户口”随着年头的增长,就会在官方统计之外再诞生出数量庞大的“黑人”和开垦出同样数量庞大的“黑地”。当然,“黑人”中也包括当地居民超计划生育的一部分人口;“黑地”中也包括当地农民自己开垦的荒地等。“黑人”的问题随着改革开放和经济不断发展,逐渐被纳入户籍管理和人口统计之内。但“黑地”问题则因种种原因还悬在那里,悬在经济统计之外,后来还引发过颇为引人注目的震动,让大洋彼岸的一个权威机构漏了一回怯,吃了一次亏。

那个权威机构凭着它上百年的统计资料积累、卫星遥感数据及强大的话语权,每月牛哄哄地发布月度报告,预测全球各国包括中国的农业经济数据。月度报告数据一出,芝加哥期货市场的农产品价格就要为之震荡,连国际海运价格指数也会为之调整,正所谓一言九鼎,执世界经济之牛耳也。那个权威机构也经常时不时地玩一点数字花招,不露痕迹地设一点埋伏,损人利己,让他们的农场主和粮食巨头捞到不少好处。然而到了2004年,中国政府宣布对种粮农民实施直接补贴政策后,那个权威机构发布月度报告中关于中国玉米、小麦的播种面积和年产量的数据,与后来中国官方发布的数据大相径庭。这时中国的经济数据对全球经济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大了。由此那个权威机构对全球玉米、小麦的供求走势预测也便失了水准,让业内人士悄悄地笑话了一把。原因就是:中国政府对种粮农民实施直接补贴政策后,各地的“黑地”纷纷浮出水面,陆续进入统计范围,以获得政府直接补贴,一下子播种面积增加许多,总产量增加许多,使预测数据发生不小的变化。后来大洋彼岸那个权威机构不得不放下老大的架子,紧急调整自己的一系列相应数据,着实忙乎了一阵子。

想不到中国最底层的“盲流”,中国的曾经“赤贫”的农户们,他们为了生存而开垦的“黑地”,居然有朝一日浮出水面,显出自己的能量,震了世界经济一把,给了万里之外的洋权威们一个措手不及。这也是一种蝴蝶效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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