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知青聊斋》:枪·拆弹·传家之勇 作者:邢奇


 

                              

知青某某,幼居京城,鲁莽好动。年十七,入草原插队。不久,边境紧张,民兵人手一枪。此知青接枪如获至宝,坐卧骑行,其枪不离左右。时子弹亦易得,通过途径,黄油一斤即可换子弹五十发。此知青奔走于牧民家,讨得黄油,悉换为子弹,无事则于百步外设酒瓶,端枪持瞄,实弹连射。未几,枪法即称雄一方。

一日,此知青牧羊,行至坡前,见坡上已先有一群羊,拍马前去探看,对方亦纵骑前迎,乃本队一牧民。绊马对坐,未搭讪几句,坡上羊群忽然一炸,牧民忙去解马绊,此知青也跃起,不及骑马,跑步至山梁,见一狼已遁,忙跪射一枪,狼当即翻一跟头倒地。此知青忙返奔取马,此时牧民已跃马上梁,惜所骑乃一生个子,甚不得力。此知青骑上马,连飞几鞭,翻山一看,狼已爬起复遁,牧民正持杆追赶。此知青力催坐骑,竟超过牧民。距狼约五十米时,蹦下马,又跪射一枪,狼又一趔趄,倒地不动,牵马趋前,狼又蹿起,忙补一枪,狼方气绝。却见此狼甚大,左前腿只余其半,自膝关节以下已无,而膝上断腿满布牙印,料首枪已中膝关节,下半截皮肉犹连,逃行郎当不便,此狼乃自啮而断也,若非又补两枪,则必逃匿深山矣。牧场闻知,立奖子弹,此知青喜不自胜。

此知青玩枪已熟,渐视若寻常物件,辄动之以轻易。初冬,去队部仓库送本包冬贮肉食,值包中打头之牛已被队里征去搞基建,只好套一半生不熟之牛。此牛往常只在车队中亦步亦趋,乍放单飞,殊不听话。翻山时,不肯上行,此知青乃拽牛而上,如逆水背纤,而牛仍扭身晃首。坡陡,牛车接连被牛扭翻数次,每次均需将抛洒之肉食重新装车。此知青勃然大怒,拳擂脚踢,牛皮厚实,无动于衷。乃以枪托连击其臀,仍不奏效。此知青气急败坏,将枪刺掰出,照腚便扎。牛乃惊走,不一刻,翻山过梁,到了场部。场部知后,严加训斥,险些没收其枪。

又一冬,此知青牧马,时逢白灾之年,积雪厚硬,本牧场更甚于附近公社,牧草已被啃矮,雪上草头甚稀。此知青知旁边公社草场好,乃将马群轰去大嚼。该公社岂能容忍,次日遣三名牧民将马群团团围起,抡鞭驱之出境。马群千蹄竞翻,腾起半空雪雾,此知青与另一知青望知,赶紧前来,见马群已被轰出汗,甚心痛。此知青上前与之理论,一时话语两逆,此知青乃力夺对方一人套马杆,角力中,杆断为两截。该牧民乃去年那达慕上摔跤冠军,身形甚壮,其杆长一丈有余,杆折当即大怒,跳下鞍来,将此知青从马上拽下,另两牧民也翻身下马,此知青一看要吃亏,一咬牙,将枪一摘,压上一梭子子弹。对方一见,大骇,上马如飞而去。此事经调停,该公社同意暂将草场出借,以示对友邻抗灾支援,此知青马群得以受益,然此知青却因之受罚,枪被没收数月。后此知青未再因枪出事,真大幸也。

 

   拆弹

我牧场东北角有一道土墙自外蒙古蜿蜒而来,直伸向我国内地。墙顶之宽可达两丈,经畜踩风蚀,高度一般不过二尺,已难见当年风貌。本地人称其为成吉思汗墙,而据史载,内蒙古呼伦贝尔盟内有两道金(女真)人边墙,墙乃界沟之弃土所筑。我牧场在锡林郭勒盟东北角,邻近呼盟,此土墙不知是否即为金边墙。然不论何人所筑,对于本地牧人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羊羔见此边墙,必在墙上沿墙竞奔,若不远处有旁人羊群,则将有混群之险。故此道边墙,知青不能不注意也。

二次世界大战末,苏军借此边墙走坦克,从苏联本土经外蒙古进入我国。故边墙附近,遗有旧物。老乡拾得兵盔,权作喂狗之盆,子弹刺刀亦往往可见。边墙南侧乃沼泽地,某夏,一知青在苇丛中发现一箱迫击炮弹。此人在校读书时即喜物理化学,见此顿发兴趣,以马驮回,欲拆开研究。次日此知青在毡包中拆弹,其他知青不及此人胆大,然亦有好奇之心。蒙古包之门甚矮,高仅及胸。旁人遂悉趴在门梁上,掀开包上顶毡向下窥看。却见此知青拧开弹顶,内中一小伞大如拇指盖,缓慢张开,门外之人皆狂奔而散,此知青亦仓惶破门而出。良久,未闻其炸,谅其在野外雨淋水浸多年,当已锈蚀失灵矣。此知青将弹内炸药倾出,忽发奇想,欲自制炸弹。炸药已局部结块,彼欲将其研碎,苦无器具,便将炸药倾于面板之上,用擀面杖擀细,而当做饭时,因案板刷扫未净,面条奇苦,尽数倒给牧羊犬,犬亦不食,此知青遂大遭众谴。

一日,此知青牧羊时又拾得一枚机枪子弹,在水中浸泡数日,牧归晚餐后,便取出锉锯,包中另外两名知青俱已睡去,其人犹在油灯下鼓捣。微弱灯光将此身形投在蒙古包墙上顶上,顶毡围毡俱被粪烟熏黑,在此衬底上,其影遂甚模糊。夜深人静,惟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本包之犬正伏于包旁,亦随哼几声。包外羊群则静卧无声,此羊群,此蒙古包,此旷荡草原,似乎几千年前即是如此,岂意此化石般境地里竟有一知青伴此千年陈物而独攀科研。昔诺贝尔经反复研制,终成炸药大王,惜草原无设备条件,若有,则此知青群中何愁不出诺贝尔第二乎。此知青正用钢锯小心锯开机枪子弹后盖,不料此与前回炮弹不同,虽经多日浸泡,底火犹未失效,却听砰的一声,包中另外两人俱被震醒,醒来包中漆黑一团,忙开手电一照,见此知青满面流血,兼杂黑渣,忙予急救,幸面上只是微伤,然一只指尖已被炸去,恐愈后会变短。此后,其人研弹之兴遂敛。

 

   传家之勇

知青某某,其家素有遗传之勇。

前清时,北京龙潭湖一带甚荒凉。某年忽传闹鬼,此鬼无身躯四肢,惟有一张大白脸,百姓视为畏途。一青年黄昏怀刃,孤身前往,果见芦苇中蹦出此物。此青年奋然挺刀前刺,(忒大胆!)却听惨叫一声,真相大白。原来此乃一剪径歹人,在腚上挂此大脸,候人路过,便倒退蹦出,弯腰低头从裆下看人,故此刀恰中其臀。而此刺鬼青年即此知青某代之祖也。

七七事变时,芦沟桥抗日烽火燃起,此知青祖父在二十九军大片刀队,常夜摸敌营,终献身疆场。当时杀敌一人,奖特制瓷碗一个,此公竟独得十数枚,(真大胆!)至今犹存其家。

其祖父捐躯后又十年,其父在京读书,因与军警争执,回敬军警一耳光,(又大胆!)被拘,出来后,愤懑当局,径奔解放区。(更大胆!)又十年,大鸣大放时,放了领导一炮,(太大胆!)遂被下放劳动,家亦离婚解体,此知青判与其父,自幼随祖母在京。

文化革命初起,其祖母患癌症去世。此知青年方十五,才念到初一。家空父远,时学界首倡赴内蒙牧区插队,乃欣然随之。(仍大胆!)到牧场后,骑马吃肉,好不痛快。性喜快马,挺长杆在马群中追奔探套,得意非常。自荐当马倌,放马五百余匹。某冬,雪大成灾,雪面冻成硬壳,雪上惟余稀疏草尖。闻数百里外尚有草丰雪薄处,乃与同伴驱群远牧。性喜热闹,而草原绝少人烟,牧归后,常长驱数十里至场部游。某次,与人赌酒,一气八两,昏睡一昼夜,从床上跌下,头上肿起一大青包。后知青纷纷回城,此知青费尽周折,亦得病退回京,分至某工厂做工。

我观其家,素有其勇。而此知青用勇于苍茫草原,于今是否仍自认勇得其所,我却不知也。


                                                                            《老知青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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