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留声 作者:阿毛


 

 雁过留声


  秋天我去上海时,好友德康联系了原来连队的上海知青们,老友们相见,感慨万千,“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夕阳下,聚会的朋友们见面了,握手、拍肩、看彼此斑白了头发,唏嘘感叹;当笑声扬起,心情一下子就春天起来。

“看看,变化大吗?”“猜猜,他是谁?”真的,有很大的变化,人也富态了,已没有了青春的模样;有的我已经叫不出名字,怔怔地,显得很尴尬。“你没怎么变,你还是你。”“哈,侬阿晓得伐,阿拉……。”“他是发了,开的是你们哈尔滨造的‘赛马’。”“明天我有时间,开车带你们去‘朱家角’上海威尼斯去玩……。”“我是退休后回上海的,在成都工作了二十多年,现在家也搬回来了,……。”“你再想想,我是七零年五月十三到连队的,最后一批上海知青,和张辉辉一起的;记得她吗?”

记得,久远的事了,提起辉辉,大家沉默了。

在我们静静的回忆中,辉辉向我们走来了。

在连队的朋友中,我与辉辉只能算是相识,交往不多;因为平时干的活儿不一样,不经常在一起。我们或是在去食堂的小路上互相点头打招呼,或是去她们宿舍下跳棋时偶尔说笑几句,或是碰巧我在机车上她在田间走着我们就招招手……。

辉辉有着圆圆的娃娃脸,她整洁而恬静,和气又招人爱怜;我很喜欢她循规蹈矩的样子。她还尤其的心灵手巧,会织毛衣,且技术娴熟,不用看着走针,可以一边说着婉转的上海话一边手里还在忙活着,这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现在回想起来,她就像是连队的小妹妹,不曾想她是那样离开我们的。

是七八月麦收的时候,火热的太阳,麦子已经熟透了,饱满的麦粒,干燥的麦秸,金黄的麦海,是丰收的季节了。

这天天高云淡,麦地一望无际是金灿灿的。机车仍然在地里奔忙,中午是要送饭的,连里一到农忙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地里吃饭。

那时兵团收麦子是机械化。用牵引式“康拜因”收割机,顾名思义,就是前面要用“东方红”拖拉机牵引。前面的开车,后面的站在收割机上面操纵,掌握割茬的高矮;因为机车开动起来响声巨大,所以就在拖拉机的排气管上按一个汽笛,用铁丝拉到上面去,用来前后联系。比如,割刀碰到树疙瘩,车速或快或慢,或者是滚筒堵塞,就要拉响车笛。

咱们国家自己造的“红旗'”收割机,是宽大的铁轮,很笨重,但收割台宽,有四米半;那时连队有一台苏联老式的自动收割机,不用牵引,胶轮,收割台只有三米三,师傅们都叫它“三百三”,零件不好配,故障又多,所以都自豪咱们“红旗”比“三百三”强。

“东方红”牵引着“红旗”,是一个车组;他们要让收割机用一定的速度,沿着前一趟的麦茬,按一定的距离行进,割刀斩下四米多宽的麦子,就不断地喂入,脱粒,然后干净的小麦经过输送带,就不断地涌进康拜因上面的粮仓;麦秸呢,就在后面堆成了小山一样,积重难返了就从颠筛的木板上自动滑下来,所以收割过的麦地,十几米就有一个麦秸堆,很整齐,远看就像棋盘一样。

收割的机车沿着地号转一圈,下一圈的时候,拖拉机的链轨正走在麦秸堆上,所以为了抢时间,让车跑得快,每个机组就要配一个农工排的人,在机车开过来之前先把麦秸挑到一边去,给拖拉机清路。

十九岁的辉辉这天就为21号车组干这个活儿。

也许是翻了一上午麦秸,累了吧,也许是阳光太强,中暑了吧,也许该吃饭的时候,饿了吧,也许觉得后面的车还没上来,等一等吧;我们的辉辉躺在麦秸堆上了,她用一块披肩的白布遮住晃眼的阳光,那时周围没有人,寂静而燥热。

很久以后总有人说,当时她是睡着了,她是晕倒了,她到底怎么啦,巨大的机车轰鸣她没听见吗,永远没有人知道。

开拖拉机的北京知青耀臣看见前面的麦秸堆没有翻动,以为农工排的人回去吃饭了,他的车压着这堆麦秸开过去……;刺耳的笛声拉响了,他在拖拉机上回头看,以为上面出了故障,急忙倒车,他感觉车身的颤动;原来是收割机上的人发现了麦秸下面的白色披肩布,停车后,慌乱中,他们在沉重的康拜因铁轮旁看见了辉辉。

送饭的车很快把辉辉拉回连队,全连都震动了;卫生员看了淤紫又苍白的辉辉,已经没有了气息,但还是说,送到团部医院去。上海女知青们痛哭失声,其他人默默流泪,整个中午很多人没有吃饭,连队沉浸在巨大的悲哀之中。

辉辉的母亲来到连队,不断地有人看望她,打过强心剂抢救,她仍然虚弱;倚着辉辉的被褥,看到辉辉的蚊帐,衣服,鞋帽,而上工去的辉辉却再也没有回来。母亲痛不欲生的抽泣,是不能自抑的“雪过黄连苦”。

开车的耀臣本是风趣的知青,人却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他受了惊吓,有好一阵都不敢开车;有时饭也不吃,呆呆地,不住地念叨“要是不倒车就好了,……。”

后来连队开了很隆重的追悼会。遥远的悲壮的声音如今还在耳边回响: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是我们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数人民的痛苦,我们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

“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中国古时候有个文学家叫做司马迁的说过,人固有一死,……。”

应该感谢张思德呢,我就这样认为的,不管别人怎么看,辉辉应该是为人民而死的!她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是很普通的知青,很普通的奔赴北大荒,很普通的融入了千军万马之中,成了很普通的辉辉!

她不会积极,也不会落后,很质朴的,不张扬;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有时就像没有她这个人似的,默默无闻;就如同北大荒的草一样,没人注意她。可就是这千千万万的辉辉一样的知青们,离开繁华的大都市,风霜雨雪严寒酷暑中,他们把自己的汗水、青春,甚至生命献给了边疆,献给了朔漠荒原。

宝马香车灯红酒绿之中,惊回首,浮现出辉辉塞外的笑脸,真切的叫人心疼;她那一副无所思无所欲的模样,那一副朴实而温暖的表情,也真切的叫人心疼。

我渐渐发现,很多我们都不曾注意轻易忽略的东西,一定是最质朴的东西,是不加任何修饰的东西,当我们发现它是最可宝贵的时候常常为时尚晚!

我对深受感动的事情,常常一经提起就难以割舍,总是念念不忘,久久不能自拔;这种感伤的心情,使我走在外滩,走在淮海东路,走在南京路上的时候,就会想起辉辉是孤零零的,她消逝在遥远的北大荒,消逝在金色的麦海里;当心头掠过这一种滋味,眼前汹涌着的现代化的流光溢彩也似乎变得苦涩起来。

那日,在上海佘山国家森林公园的路上,听见几声雁唳,抬头望去,是林隙间的一队雁,噢,向南飞;有雁,空气也仿佛变得柔和,还带有一些苦苦的芳香,没留神,再看那队归雁却早已不见了影迹。

听风数雁,你会感到看见它时稍纵即逝的短暂,你也会感到留住生命哪怕只是其名其声也不能的怅惘;

雁过留声,好像是文人追求的东西,这是比喻;在正式场合常用的应该是另外两个字:不朽!人们说起“不朽”往往很认真,可是雁不知道不朽,只留下几声长唳,让我们感到她曾经飞过。

 

                                                                   ——于2006.12

 


华夏知青网不是赢利性的网站,所刊载作品只作网友交流之用
引用时请注明作者和出处,有版权问题请与版主联系
华夏知青网:http://www.hxzq.net/
华夏知青网络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