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微笑为你送行 作者:孙伟


 

  以微笑为你送行


    秋雨阵阵,时而淅沥迷濛,时而倾情滂沱,反复着抑制——积蓄——喷发的过程,如泣如诉,悠久绵长。眼中有了水色波光,那晶莹的汨汨而下的,是雨水吗?


    接到老年辞世的消息的时候,天,哭着。

雨中驱车300公里,我赶往位于滇南的那个流淌着温软方言的小城,那个我与年秀昌这个老知青相识相知的敦厚淳朴的城市。

9月29日,是老年的追悼会。

雨刮扫去晶莹的流体,喀斯特地貌所特有的石柱石笋时远时近时隐时现,被雨水洗刷过的山野的碧绿青翠不断扑入眼底,这是条风光俊美的路。这条路,我往返过许多次,也多次与老年同行。为我的《知青歌集》的出版,为那里的知青希望小学,为知青们的综艺晚会。有时候甚至什么都不为,兴之所致就奔了去,从满面笑容的老年手里接过一辆自行车,我便在滇南的街巷与陌野间迷失了,迷失在古朴的《滇南情思》,迷失在那条氤氲着人间烟火的《温馨南正街》。在那些极少有平坦的路上,自行车倍受摧残,断过链子,掉过踏板,爆过轮胎。然而就在这种颠簸与舒坦的游历过程的偶然中,我在“知青希望小学”孩子们向国旗行队礼的、小树林般的手臂后面的碑铭上看到了老年的名字;在市第一中学陈列室里,见到对获得建设部劳动模范称号的校友老年图文并茂的介绍;在村街上的烤豆腐摊上,听到过如今只能在戏文里听到的“年大人”的称呼以及与这一称呼相关联的许多轶事……关于那些农村女童身上的花衣裳和学费、关于贫困山乡努拉村寨中的自来水、关于一改肆虐狰狞为河道笔直体态婀娜的泸江、关于一个地下通道突破了城市发展的瓶颈、关于旧城改造中的那些艰苦动人的搬迁……还有关于我和他的一切。

雨飞云飘,追思连绵。老年如同每次我去他那里一样,伴我一路。

老年当知青是没有任何选择的选择,根本是因了穷困。他是1966年高中毕业的,“文革”断却了大学梦,而那时候的一个农业县,几乎没有什么就业机会。即使有,又如何轮得到他这样的城市底层居民的子女呢?我见到过他的高中毕业照,一身衣服到处是补巴,而其他人显然都是穿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毕竟是人生重要的一次留影,谁不想留下最好的影象呢?老年家子妹多,家道艰难,能够供他念完高中,已经令他对自己的父母交织了感激与歉疚之情。照像的时候他借别班先照完的同学的衣服穿,都换好要照相了,那同学等不及,当着全班人的面硬是要走了那套没有补丁的衣服。不用猜度他当时的心境,那种滋味极其不好的感觉,但凡从哪个年代走来的人都能体会得到。他和我说,其实他非常期望快些下乡,那样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老年就是穿着那套补巴衣服到了努拉——那个贫困的山寨,开始了他土里刨食的知青生活。那时他才知道,他的衣服、并且是一个人能够拥有的衣服,已经是那个山寨里任何一家人都可望而不可及的最好的服装了。穷困与穷困居然可以是不同的。县城的穷困与农村的穷困一比照,反差令人惊惧。对贫困的认识和理解,以及由此而滋生的对于贫困的拒绝与反抗,就是从下乡的第一天开始的。于是,把青春晶莹透亮的汗珠种进血色的红土地,蓬勃的希望就真诚地生长了起来。几年后,令知青们趋之若骛明争暗斗的“招工”、“上调”,老年却是以知青的身份被乡亲们推选为生产队长而实现的。我不知道老年在努拉呆了多少年,我只知道他曾说过:守着那么好的山还受穷?顶着“砍尾巴”风带着乡亲们下山卖山货,只知道他一颗汗株摔八瓣硬是从那些贫瘠的土地里刨出了余粮,打从那时侯起,“春荒”、“断粮”的词语逐渐淡出了努拉寨那难懂的方言。

我同样不知道老年是什么时候离开努拉寨的。生产队——大队——公社——县——市……几十年一路走来,起伏跌宕风霜雨雪。人们以为他可以永远走得那样挟风带火一步一坑,他大概也是这样认为。可是当他从为了东城区发展而改平交道口为立交道口的工地的泥水中拔出双腿的时候,他的腿背叛了他——“股骨坏死”就此以难耐的痛苦折磨了他的后半生。血肉之躯毕竟难抵透支的恶果,他残了,可那精气神依然如故。好几年前,我与老年说起网上有关知青有悔无悔、丑陋不丑陋的旷日持久的争论。听罢,他许久没有做声,只向我要了网址。因了我们共同的“嗜好”:都怕大桌宴席的假笑、冗长和负罪感。常跑到街巷中不起眼的,而每个都被他称为“很出名”的小吃摊上,两杯小酒就着青白苦菜烧豆腐,自嘲着“酒少话多”,在那些最具人间烟火的街巷里,混迹于引车卖浆者之中,没遮没拦地说个酣畅淋漓。至今记得那些看似平常却蕴涵了生活哲理的话语:

……人生的结果其实一样,无论尊卑,终了就是一具尸体,赤条条带不走一丝一毫。关键看你留下了什么,所以,人生的精彩就在于过程。……评价也是要看你究竟做了点什么,人还在路上就忙着总结一生,忙着评价或表白自己好象有些荒唐也不属于眼下最需要的。……很穷的年代,我们被交给了更穷的农民,知青的到来又加剧了这种穷困,那些极其有限而质量低下却十分珍贵的生活物质,毕竟养育了我们。羊羔跪乳,雏鸟反哺,这点道理总该是懂的。……老担心自己被忘掉是不是一种老人心态?哪里就老到这种地步了,夸张了点。几千万人说忘掉就忘掉,说抹掉就可以抹掉,谁有这等能耐。人家还耐烦来评价你知青,就是例证。问题在于你要人不忘掉,你就得留下什么,物质的,尤其是文化的,那就得去实在地做,并且要能够留得下来。……对知青要怎么评说那是世人的权利,但我是决不会在活着的时候去火葬场更衣化妆的,我崇尚做,我尊敬一切努力去做的人……。

他总有许多的祈望,那些祈望又都是那么的渺小而实在。

春节去老年那里的时候都约好了的,他要来昆明一趟,说办完事情要我陪他象以前许多次那样去逛批发市场,说换季了,他救助的失学女童和努拉的、知青希望小学的娃娃也该有件花花衣了。我知道他腿不行,那一打一打的东西,又得我去扮演背夫角色了。

他都说了几年了,要去一趟云南知青联谊会,可每次都来去匆匆,总也没去成。

今年4月间,老年来了个电话,说是想我了,什么时候再去他那里,找一小吃摊,再白菜豆腐两杯黄汤地“酒少话多”一回。

他一直挂着《知青歌集》第二辑的编撰,说知青歌曲是那个文化沙漠年代里最具人性最直抒胸臆最具反叛精神的,是那个年代文化的“化石”,我们不弄以后就没了。

谈笑间,还想象过咱们老了的时候如何如何……

音容笑貌还在眼前,而他却独自西去了。

在滇南小城东北约五公里的殡仪馆,那一直排到了告别厅门外,又沿房檐遮盖了墙面的花圈,在阴郁的天空下构成一片茫茫的素白。尽管一路上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调整自己,自信是有了充分准备的,可当哀乐响起的时候,我的心还是被猛烈地撞击了,几乎不能自己。我竭力控制着。

在低沉徘徊的哀乐背景下,对发来唁电和前来悼念的人们的介绍是冗长的,我在里面不但听到了当地或外地显要的名字,我更清楚地听到了“年秀昌同志当年插队的努拉村村民代表……”。我竭力控制着。

市长的悼词后,随向遗体告别的队伍我走向老年,把手中的白花放在他的身边,耳畔传来一声哽咽“老年,好人啊!”我想说一声“老年,走好!”可我没发出声来,嗓子硬了。我竭力控制着。

驾车驶出殡仪馆那挤满轿车的场院,在大门口,眼前的情景令我一震,心中畅快地对老年大喊了一声:老年,你值了!

——大门外,路的一侧,长长地停放着由卡车、农用车、手扶拖拉机、马车以及那些手脚粗砺面色黢黑的人们形成的队伍。当目光掠过那只由几个孩子扶着的,不是用白纸,而是用青枝绿叶与山花制作的花圈的时候,我不再控制自己,任泪泗滂沱。

此时,天空飘起濛濛细雨,为好人老年而哭。而泪眼迷离的我,却微笑着。

 

                                                                         2005-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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