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阿东的故事(一) 作者:河水


 

 知青阿东的故事(一)


 阿东其人


    阿东的大名原叫陆伟东,文革起,他便改名为姚卫东了,这也是有出处的,因为他母亲姓姚,至于“卫东”嘛,过来人都知道,那时流行——保卫毛某某嘛。阿东文革时当过学校“红卫兵”头头,绑过老师,打过校长,为此自豪过好多年,常常吹嘘当年的“革命行为”,直到清理“三种人”才缄口不语。

下乡插队,阿东表现不错,能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很快就抽到市里当了工人。劳累之余,红卫兵脾气不改,老是绷着阶级斗争这根弦,一心想他的共产主义事业,一心想抓“坏人”立功,伟人的幻想使他常有些奇怪的行为,即自觉不自觉地效仿历史伟人的举止言谈。他喜欢买书,尤其是政治方面的,他买来当时能够买到的书如《哥达纲领批判》、《政治经济学批判》、《反杜林论》……拿起笔在上面乱涂乱划,一个晚上,一本大部头的书里便有了他读过的痕迹:眉批、旁批、注脚等等,有时他一天能够“读”完好几本这样的书,老H认为他是等成为伟人之后供人家研究或纪念用的。阿东还讲过一个据说他亲身经历的极其惊险离奇的故事(见“阿东的罗曼史”),不知道是不是他幻想出来的。

之所以怀疑阿东的故事是编出来的,因为他太理想主义了,他总觉得自己将来要为实现共产主义事业作大贡献,对此痴迷几近癫狂。

阿东是个理想主义且富于幻想的人,也是个侠义热心肠的人,谁有什么事他都愿意帮助。有次深夜,老H高烧四十度,大冷天他从热被窝里爬起,借辆自行车驮老H到医院挂急诊,看完病,还请老H到夜市酒馆喝了两碗啤酒,至今老H记忆犹深。单位里有个技术员,是老五届的大学生,丈夫在上海工作,她拖着两个孩子住在筒子楼里,日子要多艰难有多艰难。孩子吃不惯杂粮,阿东就把自己辛辛苦苦从上海背来的大米挂面统统送给她,家里捎来的咸肉、香肠和菜油,他也匀她一半。阿东朋友多,经常给他寄来吃的,他放在柜子里,常被别人拿来吃,他并不计较,一笑了之。不过,阿东也有气人的地方,宿舍里其他人有好吃的,他也常会自作主张送人,说以后他家捎来了还,从来也没有见他还过。那时,有许多知青依旧在乡下,来往都要经阿东所在的这个城市,阿东总愿意为他们跑腿,如买票啊,住宿啊……。最值得称道的是他常常将自己的被褥全部让给过往的知青,自己去睡满是虱子的夜班宿舍。记得从三棵树开往上海的57次列车总是半夜到站,老H不知有多少次被阿东叫醒,去车站送路过的知青。从乡下来的知青也可怜,大包小包挤不上火车,被车站工作人员喝来喝去,有阿东相助,他们心里塌实多了。阿东到车站送行的热情多年不减,颇得知青的好感。

接下来试着从不同角度、不同方面全面描述阿东的传奇生涯,以飨网友。

 

 共产三月

 
    进厂不久,一次发工资,阿东召集宿舍的十来个知青,说大家将工资集中起来,统一支配,尝试共产生活。这意味着工资将集中使用,个人没有消费的自由,当即遭到多数人的拒绝。阿林第一个反对,不无讥讽地说:“谁爱共产谁把钱交出来,我不参加!”最后大多表示没有兴趣,参加共产的只有阿贵、阿发、阿张和老H连阿东五人,其中两个与阿东同学,而老H是阿东的下铺。

“共产小组”成立了,大家将工资交给阿东,由他掌管经济大权。当天,阿东买来一些洗漱用品,分给每人一份,还买了两包熟肉和油饼。晚上,油饼夹肉,还喝了一瓶通化葡萄酒,首日共产生活其乐融融。

后来的几天生活证明,阿东的确有本事,天天的伙食比吃食堂好多了,还有水果——食堂天天窝窝头,见不到一点荤腥。第二个月,阿东兴高采烈买来锅碗瓢盆和煤油炉,说天天到饭店买太贵也不方便,还是自己炒菜做饭,这样节约开支。从此,宿舍里煤烟缭绕,大家开始吃阿东做的饭菜,虽然常常夹生或烧焦,但油水仍比食堂的足,几人觉得还将就得过去。

一天,阿东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条大花鲢,足有三四斤,对大伙说:“晚上下班回来你们等着吃鱼吧!”那年月吃鱼是稀罕事,何况这么大一条鲜鱼。这天上班八小时我心里就一直惦着这条鱼,可以说下乡到现在还没有吃过鲜鱼呢。那时阿东抽调在厂“群专”,自由得很,他可以在上班时间回宿舍做饭,没有人管。我们下班回到宿舍时,已经满屋鱼香了。阿东笑嘻嘻地看着我们,从他的笑意中看出他十分得意:怎么样?我说到做到吧!

“哈,我借了个大锅,今天全鱼宴!”阿东说。

是的,鱼是整条放在锅里炖的,我们的小锅哪儿炖得下这么大的鱼啊。大家迫不及待地围在锅旁,筷子齐刷刷地向锅里的鱼伸去。

第三个月,阿贵表示退出“共产小组”,因为半个月的“银根紧缩”,油饼越吃越少,经常吃食堂买的窝窝头,喝阿东煮的菠菜汤。接着阿张也宣布第四个月要“独立”,不再参加共产了。阿东说这本来就是试验,以后总结经验,情况会改善的。阿张坚持要退出,说下个月的工资不交了。阿东无奈,说革命只能靠自觉,不能强迫。阿贵、阿张只经受了一两个月共产生活熏陶,便退出了,只有阿发和老H继续跟着阿东接受共产生活的洗礼。

第三个月,阿东与大家先吃苦:天天窝窝头、菠菜汤;菠菜汤、窝窝头,待到月底,他带大家到馆子里大吃一顿,吃得满嘴油光光的,然后抱一个大西瓜回来,让大家特别是那些拒绝革命的人感受到“共产小组”的优越性。但阿东毕竟没有真正当过家,理过财,两三个月下来,“银根”愈加紧缺,他也乏了,炒菜做饭也不起劲了,老是说:今天这顿简单点,一人两个面包吧。或者干脆拉到饭店去吃油饼。这样一来,大家是很乐意的,阿东却入不敷出,不到半个月,钱已经用光,他只好自己贴补。眼看“共产小组”的日子过不下去,阿发和老H一起提出散伙,阿东嘴上说不同意,要革命到底,其实他这么贴下去也是承受不起的,于是,三个多月的共产生活正式结束,阿东的“共产小组”就此解散。

                                                

 阿东的罗曼史


  这是阿东亲口对老H讲的故事。

那是1966年底,他作为红卫兵,响应中央文革的号召,串联到了新疆的乌鲁木齐。那天他刚要下火车,就被一阵密密的子弹堵回了车厢,再看那车厢,已经被打得如蜂窝一般。原来,此时新疆的两派正在武斗,动的都是真枪真炮。阿东他们几个红卫兵从另一面的窗子翻出,正要跑,那边的机枪又响起,他们只好爬在轨道上,一动也不敢动。这时阿东发现自己身上粘糊糊的,不知是受伤了还是沾的别人的血,反正周边躺倒不少,不知死活。

正当阿东处于绝境的时候,一个铁路工人冒死过来,带领他们穿过封锁线,跑到一个安全的小屋,对他们说:现在是保皇派在报复镇压造反派,连外地来的红卫兵也不放过,已经被抓起来很多,你们赶快离开新疆,向毛主席报信,派解放军过来吧!阿东听到这些义愤填膺,决心要和新疆的革命派一起捍卫毛主席,捍卫毛泽东思想。

后来,阿东在与保皇派的战斗中负伤,仍旧是这个铁路工人救了他,并且将他送到天山脚下自己的家里疗养。这里要交代一下,阿东再三强调的这个铁路工人是□□□族,由此演义了阿东的一段美丽动人的浪漫史。铁路工人有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儿,名字叫燕妮。□□□族女孩的名字一般叫“哈丽萨”、“阿依古丽”什么的,这个□□□族女孩居然叫了一个和马克思夫人一样的名字。阿东在她家疗伤,她几次掩护阿东躲过保皇派的搜捕,一来二去,两人产生了感情。铁路工人尽管是阿东的救命恩人,但因不是同种同族,坚决反对他们俩的恋情,他认为一个□□□不可能嫁给汉人。最后,他们只好棒打的鸳鸯各自东西,至今,阿东还和燕妮还保持联系,继续着革命的友谊。为证明这个故事,阿东还让老H替他发一封给燕妮的信,不过,从来没有见到新疆的回信。有时,老H嘲讽地对阿东说:你的新疆历险记是不是编出来的,那个燕妮怎么和马克思夫人一个名呢?阿东会不屑地回答:哼,你懂个屁!

燕妮的故事十有八九是阿东幻想出来的,后来自己也不好意思提起,想想马克思夫人叫燕妮大家都知道,再怎样也不该造出个燕妮来,谁能相信?而下面的故事却是真的。

阿东后来追求一起来厂的知青阿兰,但由于知青阿龙的介入,他最终放弃。阿东自我解嘲道:“我怎么会真的和她?我们根本就不般配”。阿东的个子一米八〇出头,而阿兰不足一米六〇,看来是不般配,但是谁都知道阿东是真的喜欢阿兰的。

阿兰个子不高,却长得苗条匀称,脸蛋也端正,特别是两个大眼睛水灵灵的,男人见了总想多看几眼。阿兰跟谁说话都低着头,那羞涩劲儿让男人产生百般的爱怜,阿东应该说天生的情种,看到阿兰早已魂不守舍,他自己不好意思,就经常拉老H一起到阿兰的宿舍去,说些“有事的话,你尽管叫我阿东”、“朋友给的鸡蛋,你拿点去吃吧”……还邀阿兰和其他一些人出去郊游,他则起劲地为大家特别是为阿兰拍照片。晚上,他让老H做帮手,将这些照片洗出,放大,压光,然后亲自给阿兰送去。按理阿兰应该看得出阿东的用意,可她就是表现得不即不离,不知怎么想的。这时,阿龙出动了。

说起阿龙,除了长着一副讨姑娘喜欢的脸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可取之处。那时论出身,阿东父亲是响当当的产业工人,阿龙的父亲则是劳改期满留场职工;论个子,阿东有北方人一般的大个子,阿龙只有一米七〇;论资历,阿东是正牌中学里的红卫兵司令,阿龙却是工读学校出来的,至于工读学校大家都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学校。但是,在与异性交往上,阿龙天生老道,他可以很自然地带着一丝微笑与姑娘搭话,举止言谈处处表现得很绅士。阿龙无论何时,都衣着整齐,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而南人北相的阿东则不修边幅,言行大大咧咧。

阿东的那些小动作在阿龙看来就是小儿科,他不要什么人来陪,他会直接邀请阿兰聚餐、看电影、拍照等。在拍照上,阿龙棋高一着,他直接请照相馆的朋友放大,弄得阿兰像明星一样。阿龙还会弄来一些紧俏的物品送给阿兰,一切做得似乎那么不经意,很有城府,不似阿东那样直露。

不久,大家都看出他们两个在较劲,阿龙似乎很有胜算,我行我素,并不在意阿东的表现。然阿东却是沉不住气了,几次对老H说:阿龙这个流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会得逞的!阿东开始攻击阿龙。他先是利用回上海“外调”的机会,将阿龙的身世调查得个“底儿掉”,在厂里广为传播,然后,十分关心地提醒阿兰要提高革命警惕性,特别要辨别那些坏分子的真正面貌和狼子野心,还说阿龙是因为调戏女同学和偷窃才进工读学校的。都是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没有什么主见,阿兰听阿东这么一讲,就不敢和阿龙来往了。阿龙知道后,放出话来,说与阿兰这个烂货只不过是玩玩而已,自己外面女人有得是,不过,既然阿东不择手段坏他名声,礼尚往来,你阿东也休想得手!果然,有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来调戏阿兰,关于阿兰不检点的谣言四起,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弄得阿兰在厂里抬不起头来。不久,阿兰就嫁给一个当地人,搬出了宿舍。阿东做梦也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竟是鹬蚌相争。

阿东真正成功的恋爱是一次路遇,真真切切地让他大大浪漫了一番: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闯进他的生活。

在上海开往东北的火车上,与阿东相邻的是一个杭州姑娘,高挑的身材足有一米七、八,白净的鹅蛋脸显现出吴越女孩的俊俏,她是在黑龙江插队的杭州知青,和阿东一样正返回东北。阿东平时待人总是乐呵呵的,而且热心,特别是对女孩子,加上阿东一米八几的高个子,不知怎么女孩就上心了。两人互留了地址,半年的鸿书传情,确定了恋爱关系,等姑娘再回杭州,到此地下车会同阿东一起返上海,然后杭州。两年之后,阿东义无反顾地自动离职,跑到杭州郊区的一个农村重新插队,与已经病退回杭州的姑娘结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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