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妻 作者:黎娉儿


 

    杀妻 (小说)


   (1)

六儿看我的时候,总让我觉得怪怪的.他的一只眼睛正对着我,或笑不几儿的,或直楞楞的,另一只眼睛黑眼珠子却和白眼珠子分了开来,向一边斜去,黑眼珠子在上,白眼珠子在下,黑白分明.

公社卫生院忽然传出:六儿杀了他婆姨,被区上带走了.六儿我认得,是河道村的赤脚医生.他婆姨我也见过,是不见了有一阵了,可六儿一直跟人说他婆姨和人跑了.那年月,说不清的事儿多了去了,六儿丢了自己的婆姨,旁人也操不着太多的心.

那阵子天热,我们公社卫生院病人不太旺,医院的大夫们觉得肚子里太素了,粗菜杂粮吃厌烦了,想换点细分儿的,决定下村去巡回医疗.乃叶娘家和我一个村的,在区里上过妇幼保健培训班,她知道我玩心重,下村又有好吃的,怕他们拉下我,蹿夺着他们带我去.

七月子,赵大夫,阎老西儿,再加上我,就去了六儿他们村.一来那村儿比较富,各家派饭不会太差,看完了病,病家表谢意的东西也拿得出手,二来路又不太远,七八里平路,不用麻烦叫车,也不用骑毛驴,走着一个时辰就到了.

我们那地界儿,属山西的穷山地,路上尽是光不秃秃的山,云彩也没一块,风都是干的,踩在碎石头上,脚底下冒烟.好不容易到了六儿的村儿,七月子打头我们直奔村头六儿家去了.

村头上几间挺大的房子,半新不旧的,胡乱扎了些篱笆围子.一进院子,几只鸡就嗷嗷叫着乱扑腾着冲我们飞过来,一头猪懒洋洋地从圈里眯眼儿看着我们,院子不小,东西很零乱.

七月子一边推门一边叫着:六儿,六儿!门里暗暗的,一个人答应着,拐着腿出来迎我们.这人就是六儿了,看不太出年龄,个儿不高,尖脑袋,瘦瘦的,窄脸,有点罗锅,手黑而细长,下巴和手臂上都有黑乎乎的细绒毛,黄牙,边上的牙还缺了两颗,一裂嘴能看见.他穿着一件有点赃乎乎的原色是蓝不几儿绿不几儿的下面俩兜的便装,腿上是一条黑色的大档裤,耳朵上夹着根烟卷.

六儿一边招呼着我们,一边冲里面喊:快出来招呼着!来客了!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点尖细的音.六儿的婆姨,六儿家的,慢吞吞地从屋里出来,好象比六儿年轻些,两根辫子,头发毛茬都在外面龇着,看着象早起没梳洗过,衣服是绿白花的,白的地方都发黑了,裤子,鞋都显大.她没太抬眼睛,低声招呼一句:来了?进屋喝水吧.

七月子他们怕我和村里人不熟,别家招待不周,就让我在六儿家吃住.我看着六儿婆姨赶面条给我做白面合子饭.我找着话和她说,她懒懒的,连擀面都是懒懒的,没点精神气儿,头发时常搭到脸上.

我看过不少闺女婆姨做饭,我们村的巧鱼儿,爱桃,外村的嫦娥她们,都麻利儿利儿的,擀,撮,捏,团,眼睛放光看着,手转着,连腰和身子也扭着动着,做得满意了,嘴里还哼着曲儿.莸面的,白面的,高梁面的,二面的片儿啊,条儿啊,卷儿啊,疙瘩啊,从她们手下齐唰唰地出来,眼睛看得过瘾,吃到肚里也舒坦.

六儿的家境不错,他行医除了和我们一样在区上培训那几个月外,还有点祖上密方,要不村里也不会选他当赤脚医生了.虽说他不拿公家的钱,村里补贴的工分,病家送的谢礼,连外村都有慕名而来的,他家的日子比旁家好过,两夫妻又没孩子.六儿婆姨也不用下地挣人家爷们的工分,守着六儿这半拉子大夫,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吹不着,晒不着,有病也不怕.

 

   (2)

六儿家做的白面合子饭盐搁多了,真糟蹋了这么好的吃食儿.六儿一边喝一边皱眉,张了几次口想埋怨他婆姨,六儿家的仍一付懒懒的样子,六儿干瞪了两下眼,用土豆块硬把嗓子捋顺了,没出声.我又饿又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喝了两大碗,那一晚上就直着脖子忙着找水了.

晚间我就睡在六二儿家放杂物的东屋.正屋就暗而乱,并不旧的房子墙皮都剥落了,这东屋就更不用说了.我疙咎在炕头上,大半炕的杂物,也怪了,巧鱼,爱桃的破烂都哪去了呢?六儿家的给我抱了床被子来,大红的布面子,大朵的白牡丹花,应该是他们结婚时做下的.打开被子,白里子漆黑漆黑的,还发着亮, 硬板板,直咕隆筒的不打弯.

六儿陪七月子他们去村里诊病,我这也有几个婆姨来号脉,多是些心肾不交,脾胃不和,也有新媳妇看是否滑脉有孕的.我这在区上学了几个月中医的二把刀,只好着边际不着边际的盘腿儿坐在炕上说点什么,开几味中药或成方加减,看不好,也千万别给人家看坏了才是.

天晚了,六儿他们还没回来,估摸着看病的人多,大夫好不容易下来一次,有病的没病的都想让给瞅瞅,各家又都留饭,他们吃着喝着且没完呢.

我看天不早了,想歇息,六儿家的在院里叫了:”小平妹子,我进来会儿啊?”

她外衣脱了,穿了件无袖的小褂,两条白白的胳膊露着,滚圆的,有皮儿有肉,头发也梳理过了.我俩盘腿炕上对坐着,她伸出了左手,我用三个指头把住她的寸关尺,这才细细看她的眉眼,原来还是中上人品,眉秀目清的,就是眼皮有些肿,眼圈发暗.

爷们都不在眼前,一个闺女,一个婆姨对面坐着,热乎多了.六儿家半捂着嘴告诉我,她做闺女时叫秀文,初小毕业,五年前嫁给六儿的.

六儿家的脉在我的手指下绷绷跳着,轻按重按都如上了弦的弓.看她人前不言不语儿,慢吞吞没个温乎劲儿的,我揣摸着她的脉象应沉缓,不想竟是弦数,尤以左关脉为甚,典型的肝气郁结,肝阴不足.婆姨家是这脉并不稀奇,和男人闹心,和婆婆小姑别扭,邻里不睦,一家有一家难念的经.尤其是做闺女时娇娇生生本是有点脾气的,进了人家的门看人眉眼,怕婆婆挑礼,怕惹翻了男人,得罪了小姑小叔,怠慢了邻里,有啥委屈只能憋在心里,一来二去的,自然肝火郁结,肝气不疏了.稀罕的是六儿家的也是这脉.

六儿家走了,我把被子翻过来盖着,里子朝外,衣裳也不敢脱,钻进牡丹花里,想着繁女家白白软软,香喷喷的被子,在这油哧麻花,黑漆漆的被子下面,一宿恶梦.

 

   (3)

听说六儿给关在区上公安分所了.六儿家除了婆姨,没娃子也没老人,他这一走,家里可就荒了.

我去区上看我姨父,想就手看看六儿,向姨父打听他关哪了.姨父边擀着白面条边瞪起了眼睛:”咋?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不机敏?!他一个杀人犯,你跟着去搅和啥了?胡---闹!”我姨父那临汾口音,和我们古交话听着就是不同.

我还是不甘心,吃消停了,探头探脑看姨父午睡了,给院里的二子媳妇打个手势,让她别告诉姨父我出门了,悄悄潜到了街上,没费多大劲儿就找到了公安分所押人的地方.

把门的有不认识我的,我一搬出”张大夫的外甥闺女儿”,就全当熟人儿一样了.院里几间破了巴叽,黑不拉嚓的屋子,有一间窗口挤了不少人.我一机灵,别是六儿有什么事吧?赶紧着挤到前面向里张望.

一张破椅子上站着一个人,乱蓬蓬的头发,衣裳破得露着胳膊肘,嘴里又说又唱的,音调高底起伏,还不时与听众有问有答.我听他正说得口沫横飞:”厄(我)是谁?厄是刘少奇的孙子!厄爷爷可是个大好人咧.听厄给你们唱啊:


        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

    ……

    只有那莸面考烙烙还有那山药蛋嗯………


    嚯,好家伙,嗓音还真亮,原来是个政治疯子.不过那时的疯子多半都是这样的.

开饭了,红面(高粱面)窝头就咸盐.我见六儿在另一间同样黢黑破烂的屋子里,拿着红面窝头啃着.好稀获呀,这红面是粗粮里最不通肠子的吃食了,村里好说也有小米,玉米面,莸面调剂着,这入了监可就由不得己了.

看守不让我和六儿多搭话,六儿冲我叫着:”让张大夫千万给厄求个情啊!”他的左眼看着我,右眼斜望着关押室的破墙.

原来这六儿死活不承认杀了他婆姨,可他婆姨已经没影了几个月啦.六儿一口咬定他婆姨跟人跑了,可冤有头,债有主,到底跟谁跑了呢?六儿家的娘家人也是几月没见她的音信儿,找着六儿又问不出个路路来,这才报给区上.六儿一会儿说是跟太原下来跑采购的,一会儿说是大同来的当兵的,云山雾罩的把个分所的人也气坏了,关起来再说.

我一回去我姨父就又假装瞪起了眼睛:”咋?去找六儿了?你是要上学的人,可千万别把自己的事耽误了.”我磨磨叽叽地想让他给六儿求情,他一句给我打回来:”你咋还同情杀人犯?”也是呢,这六儿的婆姨到底哪去了呢?

 

   (4)

乃叶神神密密地告诉我,六儿家出嫁的时辰,满天的老鸹叫着,成群地从迎亲的毛驴队上飞过.乃叶还告诉我,六儿家的死或失踪,兴海那娃都绝对脱不了干系.

这也奇了,兴海那娃我认识,在卫生院帮过忙的,刚靠二十岁,难得的高中生,粗粗壮壮,红脸蛋子,厚嘴唇子,大肥耳,鼓突突的大眼睛,头是短短的寸头,不象那些个男娃兴的”马桶盖儿头”,头发全推上去,上边不剃,长着盖下来.他成天就那一套旧学生服,可有个几年的衣裳了,紧巴巴的,缩着袖子吊着腿儿,倒是干干净净的.这男娃挺喜人的,开不开口都先笑,牙白,笑起来也耐看.就是家太穷,又多读了书,比旁人心高,还没聘下婆姨.

六儿家有阵常来我们卫生院,那时六儿正在卫生院上培训班,兴海也在,帮着抓卖个药,涮洗个东西啥的.六儿家虽然还带着点懒洋洋的拉趿劲儿,可打扮到底光鲜多了.

没见六儿家的和兴海走的怎么近乎.再说山里人嫂子和小叔子打闹嘻笑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婆姨们说的话干的玩笑事让男娃子们都脸烧呢.

那天上海下放到区上的王大夫在我们卫生院做阑尾手术,七月子他们都去学,我也跟进去看.阎老西儿扔给我最后一件,也是最脏的一件白大褂,黑得脏得象搌布一样.平常挺温和的王大夫一上手术台那是毫不留情面的,他不客气地把我轰出去:你这黑大褂比抹布还脏,穿着还不如不穿.我只好讪讪地退出来,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瞎转.

转到前排房,听见里面有脆脆的笑声,是兴海屋里的,扒着窗户一张望,兴海和六儿家的坐得挺近,大概兴海瞎诌了什么,六儿家捂着腮帮子在笑,那眼睛可是亮亮的.

刚想进去也听笑话,乃叶扯着大嗓门喊我了:小平!丽珍寻你!无奈只好对付乃叶的宝贝闺女去了.

六儿家又来了几次,倒是每次都做了好吃食儿让我们尝,有白面镆,还有油糕呢.原来她也是会做的,也不再和卖盐的过不去了.我吃的时候,乃叶也没拉下,可她会说我:傻丫头,沾了人家的光,还吃得这喜兴!不就是沾了六儿的光嘛,他也没怕我们沾不是?

六儿家找上我给她算命.我可比不了瞎子,人家那是正路子,我算命是野路,用扑克牌胡算的.不过既然有人要算,我就算着玩,信不信由他们了.

我假模假式地盘腿坐在床上,先毫不客气地吃掉了六儿家给我特地留的大白馍,然后把旧了呱叽卷了边的牌洗了三遍,剔出大小鬼.六儿家斜坐在床沿上, 我让她上下抽牌,成对的放在一边,52张牌抽完后,再随机抽出单张的压在成对的上.

黑桃J压在了两张四上,她将因一个卑劣的小男人而死.我密而不宣这个卑劣的黑桃J ,只把其它什么有吃有穿的胡乱说了一通.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也不知她信不信,她只是一劲儿问我,她的”姻缘”命如何.

我看见一张梅花Q压在两张九上,这说法可就多了,好的有:九凤朝阳,福贵九鼎,坏的也有:九死一生,命绝九泉,还有说不清好坏的:九烈三贞,九九归一.我揣摸了一下,这太好了也忒没说服力,太坏的也不能轻易说,就捡了中不溜的,模棱两可的说了几句.

下晚乃叶叫我去她那屋睡,她男人薛安不在,她守着俩孩子还觉得怕人.我把算命的事和乃叶讲了,她认真地听了我的破解,点着头,居然是一付若有所思的模样.又奇了,乃叶平日一见我瞎给人算命就撇嘴,她从来不让我算,说命越算越薄,算也得找瞎子算,本来好好的命,别反让我这样的给算歪了.

乃叶睡不安稳的样子,絮絮叨叨地一直在讲着什么.我迷迷腾腾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好象是:这六儿就不该娶婆姨,害人家的闺女……….

梦见成群的坏蛋在后面猛追我不放,腿儿就是迈不开步,怎么狂跑也是在原地打跌.一个坏蛋忽然蹿到我的身后,猛回头,六儿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一只眼紧紧盯着我,另只眼白对着我,眼黑斜插上去,我张大嘴叫不出来………….

 

   (5)

河滩上有两个男的走过来,我瞅着象区分所的,赶紧跳着石头蹦过去看个究竟.原来六儿的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区分所的着急了,派了这俩人到下边来查,因了六儿那个小破本,我的名字也在他们查问的单单上.

六儿的小破本我见过,上边什么都有,从我们培训的记录到谁家借了什么东西.他这破本上某日记着:小平,太原,买刀.凡上了破本的可疑人物自然都要被问话.

六儿确实托过我帮他在太原买把切菜的好刀,可我根本就没给他买到.分所的人还不甘心,又详细问了是否他又托别人买过刀,以及后来见过他用什么刀什么的,这我可就全一问三摇头了.

重点调查还是六儿他们村.分所的俩人从六儿村回来得挺快,看来收获不小,麻麻实实地记了几大页儿,倒没见扛着尸首.

卫生院招待区分所的俩人喝酒,一是到底是上边来的人,甭吝上下主客,都得吃点喝点不是?二来即便个人不犯啥事,保不准三姑六姨的有难,现拜佛烧香恐赶不及.

我们自醸的高粱酒度数大,易上头上脸.我看那年纪轻点的小棒子喝得脖子又青又粗了,趁他出去透气,我跟上前借机问他下河道村(六儿村)问出什么要紧话儿了没有.

六儿村里杂话儿多了去了,听风声,大都认定是六儿杀的.有说两夫妻过得不好,闹架是经常的,有人见过六儿打他婆姨,拽头发,又推又踢的汉们常使的套路.还有人说,六儿问队上借驴用了一晚上,不知拉什么.更有人说,有人见六儿用毛驴下黑儿驮着个挺沉的麻包,他上去帮了一把,麻包里的东西还软乎乎的.可到正经问话记录的时侯,那些大老爷们就多半吭吭哧哧的说不成个样子了.婆姨们就更邪乎了,什么不久前见了村头那房子外有人影晃悠,风一刮就没了啥的.哪个爷们会拿婆姨的话当真,那世道还不让她们掀翻了.

六儿口里的太原采购没人记得真儿,大同当兵的更没影了.

可,套用老爷们,有时婆姨们(比如乃叶),常用的一句话:日怪了,那六儿既杀了他婆姨,是砍了,剐了,毒了,勒了,总得有个埋或扔的地界儿吧?分所的人在他屋内院外,门前坡后,转悠了个溜够,还找人把看着可疑的地界儿刨了几处,死活就没见着个人毛.这七沟八梁,坡上河下的,随便挖个坑埋个人那可不难,难的是除了六儿没人知道这坑挖哪了.

分所的人从六儿村回来就开始重点审兴海了,想来是耳朵里刮了不少干风儿, 渴急眼了抓块云彩就想让它下雨.

审的是:兴海和六儿家的相好过没.没两天就眼见着兴海缩了下去,大眼耸拉着,嘴角人中都是紫泡,脸也灰了.

我偷偷溜到窗户根去偷看过一次,兴海大脚八字蹲在地上,头埋在两腿间,手揽着头,脖子抽动着,一准是哭呢.老袁和小棒子俩一人一根烟,松垮着歪靠在椅子上,腿腾空架在炕上,烟云雾海的.

兴海只坚持了三天.三天后,小了三五圈儿的兴海终于出来了,区分所的俩人收拾好几沓子纸,回去了.

我也迷糊了:这相没相好过和杀人可到底有什么关系呢?就说六儿家被拐带了,那也定然不是兴海,他人还在嘛,要说杀人,他要没相好过,可杀个什么,相好过,又凭什么杀?就是杀,是不是也该杀六儿?

 

   (6)

新打的麦子磨的面,鼓囊囊的羊肉胡罗卜馅捏的扁食(饺子),黄灿灿新小米熬的粥,乃叶还想往粥里扔大土豆块子,我硬是拦住了没让.六儿家的帮我们烧了半天火,扁食端上来时就跑得远远的看着去了,我知道六儿不让她过来,没入份儿.那两天他们住在卫生院里让赵大夫给六儿家的诊病.

六儿和他婆姨在卫生院里给病人支的小灶上烧火做的合子饭,俩人都端着蓝花大海碗,蹲在地上唏溜唏溜地喝着.

六儿抹了抹嘴,哼唱起了小曲,他缺牙的嘴里黑着,舌头卷着花儿,上唇的黑绒毛被吹得乱摇,调儿忽高忽低:


        厄地妹子呦……………..哇

    那个灭(麦)子黄黄,山药蛋蛋圆,

    野雀雀落在河沿沿儿边,

    你要和哥哥长长间坐,保你觉不着天长觉不着饿……


    六儿眼珠子转着,嘴支楞着,上下开合,不断变换形状,腮帮子瘪下去又鼓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忽大忽小,忽尖忽哑,象刚跑了气的皮球.

赵大夫的闺女正好来瞧她爹,那可是个好闺女,正上学呢,溜溜的个,细腰,大辫子,粉脸,白牙.她垂着眼,接着六儿的调唱下去,老鸹翅膀似的眼廉子遮着她晶亮的眼珠子,嘴微张,扁扁圆圆的象片柳叶,看不大见嘴动,那声音便悠悠长长轻风吐丝似的飘出来:


        厄地哥哥呦……………..哎

    那个溜溜黄风,沿山畔畔灰,

    心慌眼跳妹妹那个想谁,

    厄在家里你在外,各样样心病都叫咱二人害。

    ……


    兴海扁食也顾不得吃,举着筷子听得入了迷.我也正听得带劲儿,乃叶用胳膊肘子戳戳我,眼睛看着我,朝外怒嘴,我侧眼望去,见六儿家的正呆呆地盯着兴海.

我眼睛的余光瞄见了六儿,他一只眼正盯着兴海,泛着黑光,另一只眼斜盯着他的婆姨,晃着白光.

下晚兴海房里又传出那闺女的小曲.赵大夫隔着窗子叫了:芝子!快回屋歇息了,明早要赶回去上学,别误了!芝子甩着辫子出来,相跟上她爹走了,赵大夫回身盯了兴海两眼.

夜半时分,听见一声嚎叫,再听,就没声了.第二天早上,都没事人一样.

早上那闺女走时,我和乃叶都出来招呼她,兴海的门一直关着,大概身子骨懒,恋炕头了.

我在娘娘庙见过六儿家一次.我是图那清静,去读信和写回信的.

娘娘庙在后坡不远的山上,难得的一片清凉树荫,抱着一摞子信,我找了个舒适的土坡坐下来慢慢给信编号,享受看信的快乐.

身后蟋蟋唆唆的声响,六儿家的来了.她问我:怪呀,可咋就有那么多话好写呢?是不是你俩把下一世的事儿也都编派好了呢?我就问她了:那你向娘娘许下世的愿来啦?我是玩笑,没想六儿家的答:可不,许下世做个汉.我又傻乎乎地跟了一句:就不许这世生个胖小子?六儿家的嘴角翘上去,但眼角并没弯下来,而是也翘上去,.半天她才还了我一句:你个闺女家懂个啥.这”啥”不但重,而且拖长了音下滑.

六儿家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求娘娘准许让这世的阳寿转到下世去.这,能行吗?六儿家的在娘娘那残缺不全面目模糊的像前跪了好久.我看六儿家的眉间发乌,脸青白,阴气十足,这娘娘也是阴间的神灵,阴阴相辅,阳气能生吗?

 

   (7)

区分所的老袁和小棒子打道回府了,他们唯一的进展就是兴海的供词.

卫生院是不能再留兴海了,他本来也是临时的,想让来就来了,想让走就走了.兴海的村路挺远,是我们公社的穷村,地穷人穷,汉们难娶好婆姨,闺女聘不出好价钱.

我进了兴海的屋,扶着门框看他.兴海低头收拾没什么可收拾的那点儿东西,我出门时他才冒了一句:六儿的婆姨太稀或了,可惜了那么一个好人.我脑子打了浆糊,听着没头没脑的,是他没钉,还是我没铆呢?

大家都来送兴海,我看见赵大夫往兴海手里塞了点什么,好象是纸票子.乃叶抹着眼泪,让她男人薛安早早蒸了锅白面馍馍给兴海包上,七月子,阎老西儿也都包了东西.兴海什么话都不说,也不看大伙.我们送他到河边,看着他顺着河沿儿走,天蓝蓝,水粼粼,我耳朵里又响起赵大夫闺女芝子唱的小调,水里晃的却是六儿媳妇的脸:


        莜花开花结穗穗,梳洗打扮送哥哥

    刮起东风水流西,提起枕头想起你

    天刮东风天知道,我们难活谁知道

    西风刮起黄土沙,你给妹妹托梦来


    平日不轻易开口的赵大夫脸色阴沉地说:好好的个娃,让他们给逼的,生生糟蹋了.我再问,赵大夫就不吭声了.

乃叶唉声叹气的,“稀或,稀或”了好几天.原来兴海只有一个寡居的娘,一心盼着儿子有个好出息.

兴海这一走,风言风语又起来了,说公社的供销社长给区分所的人送了不少礼,还说他在六儿上区上培训时去过好几趟六儿他们村,在六儿关起来后还去过两次.不过这都不是从六儿村传出来的.

六儿放出来,是我们这的一大新闻. 

六儿在我们卫生院歇脚,我们招待他吃合子饭.六儿仍穿着那件原色是蓝不几儿绿不几儿的下面俩兜的便装,腿上是一条黑色的大档裤,耳朵上夹着根烟卷.他向七月子询问下期的妇幼保健培训班什么时候开办,他要参加.  .  六儿拐着腿回村了,回他那个半新不旧的,胡乱扎了些篱笆围子的,有鸡有猪的,又黑又乱的家去了,过的还是那个河沿,一路还是黄土.

 

   后记  

有人说在太原见过六儿的媳妇,喜兴兴的,穿着件大红的袄子,想进前看个分明,闪进人堆一忽影儿就不见了.

六儿家院子后面的山坡长出了一棵怪树,不象我们那的那些树,这树叶大而肥,从不开花,也不结果实,满树的叶子,风一吹,树叶的声音就象我们那闺女们唱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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