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口 作者:西部老土


 

 

  郭家口


  序

大千世界,观澜万象,林林总总,恩恩怨怨,尘世间的故事说也说不完。中国大西北的一个古城中,千千万万的民众经历了一段特殊的历史,没有悲壮、没有凄凉、没有温暖、没有震撼、也没有颂歌!

古城外,工厂边,乡村旁,雨,还有雨全家的故事见证了这段平凡而不平安的时光。

郭家口只是那个年代地理记忆的符号,因为雨的少年时代是在郭家口周围度过的。他每每回忆起那段往事,都会联想到这个村庄,其实,所发生的一切与郭家口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在一个多雨的秋天,听到了雨讲述的故事……。

 

  一

我的名字叫雨,父母给我起这个名字,想必是渴望甘露的意思。由于文革的原因只读了一年半的初中就停课了,轰轰烈烈的大革命竟无缘参加,浑浑沌沌地在家待了两年,以后就上山下乡去了。仔细回想起来,在这短短的岁月里却有着不少的故事……。

记得那一年初秋,早晨起床后吃完早点,母亲把崭新的书包给我挎在肩上,父亲推来了有年头的三枪牌自行车,让我坐在行李架上,爷爷和奶奶送我出门,这是我第一天去上小学。晚上在家里兴高采烈地向母亲讲着上学第一天的见闻,比如班主任是个只有十八岁少年,刚刚高中毕业就来做老师了,原来他也是这所小学毕业的。还有那宽敞的大操场中央有个戏台子,喊早操的体育老师高高地站在上面,俨然就像那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奶奶和爷爷也在一旁煞有其事地听着,这时只听见家门吱扭一声被推开了,我抬头看见父亲进了家门……。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是个学识渊博、才艺超群的人,有一年我生了病躺在床上,百般无聊就耍小孩子的脾气,弄的奶奶也没有办法。父亲就在我的床前用白布拉上了一扇大门帘,用钢笔素描画出了山水花草、狼虫虎豹、才子佳人、武将文士等等,贴在大门帘上,用灯光一照,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又是个慈祥而严谨的人,从我懂事起,每日给我讲解“小朋友”杂志中的故事而从不间断,每到周末都带我出去游玩而从无怨言。可是我做了错事,父亲却从不姑息而淳淳地教导。

我常常为有这样的父亲骄傲!

我上学的第一天,原来说好父亲下班回来接我的,但是我没有等到,看到天色已晚我就自己走回家了。……父亲推门进来了,向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就上后屋去了,妈妈也跟了过去,当晚睡觉前我再没有见到父亲。

那时我年龄小不太懂得大人所发生的事情,父亲的反常表现我以为是他太累了需要休息,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就是这么一丁点的疏忽,我就和父亲天各一方,二十年不能相见。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没有看到父亲,我问道:“爸爸去那里了”?妈妈说:“爸爸出差去了,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家”。我听不懂,撒娇要爸爸,却被奶奶在大腿上狠拧了一把,痛得我不敢再任性。从此,再也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

父亲远去了,家中所有的人都好像患了场大病,一切都和原来不同了。我的学业也随之滑坡,每天上课不能集中精力听讲,放学后也不愿意回家而跟随同学们去拍样片、蹦弹球。很快老师就找上门来,结果被奶奶用笤帚疙瘩在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顿。从此,每天放学都会堵在学校大门口来接我,防止我又出去玩耍,由于无心学习,整天便把水浒、聊斋、三国、隋唐、三侠五义等拿在手中翻看,所以学业仍然不好。

三年级后随着母亲工作的调动,转学来到了城市郊区的一所学校。有一天,我刚刚下课,想去操场与同学们斗鸡玩(斗鸡是男同学的专利游戏,把腿用手搬起来,形成三角状,膝盖好比鸡头,互相躲闪碰撞,谁被撞倒就算输。),忽然来了邮递员,给我送来了一个很小的邮包,打开邮包里面有一封发黄的信,还有一支通身透明蓝绿色的钢笔。来不及看信,先把钢笔拿出来观看,真是漂亮极了!透明的塑料笔身,电镀金属的笔夹,透过外壳能够看到里面金光闪闪的笔尖和灰白色的笔胆。拧开笔帽,看到笔尖顶头有颗银色的钻石般的园点,园点被分成两半,墨水就要顺着这颗圆点挥洒在纸上而成文章。笔尖上赫然刻着50%纯金。

那时的学生大部分家中都不宽裕,能买得起钢笔的寥寥无几,再别说是金笔了!我就一直在用蘸笔(每蘸一下墨水就能写几个字)和铅笔。收到了这支漂亮的金笔,心中的高兴就甭提了!

打开那封发黄的信纸,首先去看落款,是离别多年的父亲写来的。那一纸漂亮犹如字帖般的蝇头小楷,至今我也不能忘怀。信中写道:“亲爱的孩子,我的雨儿,我对不起你们,身为父亲却不能关爱和教育孩子而万分惭愧,今天给你寄去的这支钢笔,是我在农场关押期间放牛烧砖劳动五年所积蓄下来的钱买的,希望你能够在学习中用到它,这也是父亲唯一能够表达的爱!……,……”。我没有想到会是父亲给我寄来的礼物!

……,五年前,父亲离开了我们。父亲是个纯粹的知识分子,著名大学法学系的高才生,三十多岁已是副教授和法官。可就是不懂人情世故,对拍须遛马、阿意奉承的事情从来不屑一顾。78年我母亲接到了父亲的平反通知书,却不知道父亲身在何方!我和弟弟去他工作过的单位询问,无意中遇见了一个当年的知情人,说出了一段故事:“那一年大鸣大放,校园里和机关里贴了许多大字报,每天都组织学习和号召大家发言,说是要百家齐鸣!父亲不懂政治从不发言,业务上父亲是学校的尖子,上课时口若悬河、经纶满腹,深受学生们欢迎,工作上引经据典、业务精通、公正廉洁。正因为如此,遭来了许多“运动积极分子”的嫉妒。当时机关办公室有个听说是老干部新娶的老婆,米脂的婆姨,长得如花似玉,看到父亲才华横溢,便有意接近他,被父亲严词拒绝了。运动开展到酣时,这个女人便串通了两三个人来做父亲的工作,让他对领导提意见,三番五次的煽动,父亲终于给领导提了要注意官僚主义的意见并画了幅漫画来讽刺官僚主义。父亲的画是颇有造诣的,漫画一贴出,观看的人就很多。那个女人躲在人群中咬着牙说道:“哼哼,这次看你还清高?!”。

父亲终于由内定指标的右派成为了现实中的右派。被流放到远方去了。

父亲是个无党派人士,为人谦逊礼貌,从不夸口和吹牛,听说他年青时和曾经当过中国政协副主席的杨静仁先生同在一个读书会参加进步工作,两人也是要好的朋友。还听说父亲的大哥是中共早期的创始人之一,同李大钊关系甚密,可惜被叛徒告密早年英勇就义。这些故事也都是后来听父亲的亲戚们说的。

若干年后父亲平反回到家里,来看望他的一个老者说:“父亲在胡宗南时期的某法院任职时,有一天庭上押来了两个人,罪名是共产党嫌疑犯,因为他是唯一的无党派法官,胡宗南为了显示公正,就点名由他来庭审。父亲不动声色地仔细询问,察觉是共产党的重要人物,父亲设法与其商量好了口供,再次开庭时以证据不足予以当庭释放,并托人送出古城。这两个人解放后都身居省级领导要职,在建国初期给父亲出具了爱国的证明。解放前夕,父亲所在的法院人心惶惶,他的好几个同学都劝他去台湾,他拒绝了。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找到了父亲,请他设法保护文档和拖延国民党的破坏,还交给他一支手枪。父亲忠实地执行了这一任务,在解放军进城时与其他进步人士一道保护了法院。没曾想到,这样一个爱国的知识分子却被一个没有文化的妇人暗算了”。

我手中拿着这支钢笔,感到了沉重的分量。

 

  二

有了这支钢笔,我内心被重重地震动了。从此,我改掉了贪玩懒学的坏毛病。学习成绩慢慢地上升了,直到小学六年级,我的成绩在班上都是名列前茅。

我学会了思考和沉默,周末我常常会从工厂的后围墙翻越出去,沿着田间小路慢慢地溜达着,心中常常幻想着父亲是去执行卧底任务而不能让我们知道,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一所村庄,远远地听到村里鸡飞狗叫之声,看到夕阳西下满天火烧的景象,闻到村民烧柴做饭烟熏火燎的味道,无助、无奈的心灵暂时有了落脚,这所村庄后来听同学们讲就是郭家口。

我学会了找到自己的业余爱好,三年级时刚转学到新的学校,也认识了新的同学。同学中有一个小名叫“拐子”的,常常来我家玩耍。“小雨!小雨!”听见拐子的叫声,我赶忙打开了家门,只见他手中托着一堆东西匆匆地闯了进来。拐子的家就在前面不远的楼上住,和我家是同一个工厂家属院。他的父亲是个级别较低的陕北老干部,为人和善友好,见了我们同学都笑呵呵地点点头。他的母亲也是陕北老家出来的农村妇女,慈眉善目对人很热情。所以我也经常去他家里玩耍。

他把托着的一堆东西往桌子上一放,骄傲地对我说:“小雨,这东西你没见过吧”?我仔细地看过去,只见在一块不太大的木板(三合板)上用铜丝绑着一快略有金属色的石头,铜丝的另一头连接着一对好似冬天老人戴的大耳套。我摇摇头说:“拐子,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得意地笑了,说道:“快拿高脚凳子来”,这时我才看清他右手还拿着一件奇怪的东西。这件东西是用不太长的竹竿做成的,在竹竿的上端还伸出个形似蜘蛛网的菱形图案来。我更纳闷了,这个拐子就是怪啊,这些精灵古怪的东西是做什么的啊?!

拐子站到了高脚凳子上面,把竹竿从窗户伸了出去,再用麻绳绑结实了。“这是天线,收音机的天线”拐子一边说着一边把桌子上的铜线连接上去,然后表情严肃地用手拨弄着一根细细的铜线往那块石头上碰去。“响了!响了”!拐子兴奋地喊着,把那对耳套戴在了我的头上。

我愣住了!有生以来都没有碰到过这么奇妙的事情。

在我的耳朵中听见了一个男中音的说话声,好像是在报告新闻。又听了一会,居然是一首歌曲,洪湖水啊,浪呀浪打浪啊……,洪湖岸边是呀是家乡啊!动人心弦的音乐,拨动着我少年的心灵。从此,我开始了爱好无线电的人生之旅,博大精深、引人入胜的无线电制作成了我人生的理想而一发不能收拾,若干年后我终于毕业于大学的电子专业并从事上我爱好的工作,都要归功于“拐子”的这次表演。

父亲远去后,他的东西妈妈是不让动的。回想起来,一方面可能是有不能丢失的贵重东西,另一方面可能是不想勾起太多痛苦的回忆。那时我比较调皮,常常趁母亲不在家时去偷窥父亲遗留的东西。

一日放学回来,忍不住好奇之心,又偷偷地拉出父亲留下的大皮箱。趁母亲还没回来,得赶紧看看里面有什么?箱子里有一件小东西吸引了我。黄塑料的内胆,电镀的外壳,左看右看不知道是什么?无意中放到嘴中吹了一下,哈哈!吹出了手风琴般的悦耳的声音来,原来,那是把父亲留下的口琴。

我去城里最大的新华书店买了本学习口琴的书,回家后比对着,把口琴用安装收音机的方法拆了个底朝天。用肥皂水一件一件清洗后,再原封不变的安装回去。对照着书本学会了吹奏口琴曲,通过不懈的学习,口琴的各种吹奏法都掌握了,小学毕业时就能够吹奏较为专业的口琴独奏曲了,这个爱好在后来陪伴我走过了下乡后的孤独生活。

六年级的下半学期,有一天班主任找我谈话,我不安地走进老师的办公室。班主任是个女老师,五十多岁,教学经验非常丰富,是学校带毕业班的领头人。听说还参加过五四运动,我们学生都很景仰她。老师对我说:“小雨,学校根据你的德才体智综合考虑,准备保送你上重点中学,我们已经上报了教育局,你要有所准备”。我那时还不十分理解保送的含义,只知道那样就可以不参加中考了,心中真是高兴。

晚上,我向妈妈汇报了老师的谈话内容。妈妈却没有高兴起来,只是淡淡地说:“还是要好好复习准备参加中考,这样才能有把握上中学”。我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去睡觉了。若干年后回想起来才能理解妈妈的苦心,那是不愿意伤我的自尊心啊,由于父亲的原因我那有可能被保送呢?!

果然,不久班主任老师又找我谈话,那长长的一声叹息,令我终生难以遗忘。老师说:“小雨,没想到你的家庭有这么严重的政治问题?哎……”。保送的事泡汤了。

我又像其他同学们一道努力地去复习功课了,中考一天天临近了,大家也开始在讨论报考学校的问题。我想:保送不成,那就考给你们看看,于是我报考了一所重点中学。

那一天的中考在一所市立中学进行,在这以前我从来都没有踏进过中学的大门。头天小学校组织来观看考场,我们在班主任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仰慕已久的中学参观。我们是排队步行去的,中途路过两岸郁郁葱葱的丰惠渠,那是我从小玩耍的地方,每当周末的清晨,我都会独自一人来到丰惠渠畔,坐在拱桥上、大树下,鸟雀的声声啼鸣和渠水哗啦啦的流淌,组成了美妙的轻音乐,掏出心爱的口琴,忘情地吹奏出一曲“杜鹃之歌”,使我忘记了家中的苦难,让我留连忘返。

来到市立中学大门口,远远望去,得却和我们的小学不能比。高高的围墙,宽宽的大门,雄伟的教学楼(那时看三层楼都是雄伟挺拔),大门口传达室里端端正正地坐着个老大爷,眉目慈祥又严肃。在老师的带领下观摩了考场所设的几所教室,我想:报考的那所重点中学不知道有没有这所市立中学漂亮?

庄严的中考开始了,我们提前来到了考场。按顺序和准考证号入座。回想起来考题不是太难,监考老师在教室中走来走去,学生们鸦雀无声地答题,只是感到气氛有点紧张。

几门课考下来感觉还不错,一路上崩崩跳跳地回到了家。膨的一声撞开了家门,大声地向爷爷、奶奶说:“我要上中学了”!

接下来就是在家中等待着发榜。我也利用这段时间继续鼓捣收音机制作,居然小有成效,硬生生地装出了一台在当时堪称高科技的超外差式晶体管收音机,让同伴们羡慕不已。

发榜了!发榜了!同学子健在门外喊我一起去市立中学看榜,我们带着坎坷不安的心情来到了学校。

学校大门口有块宣传栏,张榜的公告就贴在那上面。只见里三层外三层黑鸦鸦一片全是人头,各个小学毕业班的考生都在寻找着自己的姓名。那个时候学生们都很自立,从不让家长陪着来学校,被同学瞧见会感到丢人的!不像现在的学生没有家长的陪伴就无法生存一样。好不容易挤了进去,隐约看到了我的名字,后面好像是写着录取到了这所市立中学,而同班有学习不如我的考生却录取到了那所重点中学。

我垂头丧气的回家了,晚上妈妈下班回来只是淡淡地问了句:“考上了没有”?我说没有考取重点中学,妈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到:“谢天谢地,你能有机会接受中等教育了”!若干年后见到当年学校的领导,无意谈到当年的中考时,这个主管领导说出来了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你的学生档案里在中考前就已写上了此学生不予考虑重点中学的批语,你能被市立中学录取还是我们作了工作,否则你只能去上民办中学了”!当年不是以成绩论高低而是以成份论输赢。(当年按照成份划分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虽然我没有去上重点中学,但是毕竟考上了市立中学,还是应该感谢那位学校的领导,没有他,我的求学之路还不知道在何方!

 

  三

郭家口,是城市西部北面的一所村庄。城市西部也是中国著名的电工城,前苏联援建的大型输变电企业星罗棋布地耸立在那里。随着中苏关系的破裂,这些企业中大部分的工人下放回了农村老家,工厂内外长满了蒿子草和种满了小麦或玉米。这些工厂的围墙北面就是一望无边的农田和村庄,郭家口就是其中的一个村子。

我与郭家口结缘,是因为侥幸考上这所市立中学的缘故。

市立中学在城市的西部,周围大工厂林立,所以,我们班的同学就是以这些工厂的子弟为主。班里还有一少部分学生来自工厂围墙外面的村庄。当然,郭家口村就有好几个同学。

上中学后的一段时间,感到非常的新颖。宽阔的大操场,高高的教学楼,别有风趣而知识丰富的老师,高年级的辅导员,神秘的实验室等等,这一切都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我在学校里除了学习功课,更大的兴趣是参加无线电小组和乒乓球队。每天早晨,我都早早地起床,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来到学校,把事先准备好的乒乓球网架在乒乓球台上占住台位,然后去早自习,在一片朗朗读书声中陶醉。下了自习,第一个疯跑到乒乓球台边,与同学们交锋。那时可不是吹的,在我们班上已经是鲜有对手了。

中午放学,路近的同学们大都回家去了,只剩下我,还有郭家口的几个同学们。他们掏出酥香焦黄的面饼,拿出自制的咸菜,我们用缸子在学校开水炉下接满开水,大家把带的食物放在一起吃,有时高谈阔论、眉飞色舞,有时低声倾诉、面目凝重,有时推推搡搡、嬉戏玩耍。回想起来真是一顿快乐午餐!

下午放学后,我背起书包离开学校。有时候去不远处的小学运动馆打乒乓球,与认识的同学和不认识的学生对垒,全攻全守好不快乐。天慢慢地黑了,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汗水匆匆地跑回家去。有时候跟随郭家口的同学去村里玩,踏着一垄垄的麦田,看着青呦呦的麦苗,望着远处的火烧云,又是一番乐趣。

农村的孩子朴实善良,从不歧视我这个家庭有着严重政治问题的同学,所以,我也愿意和他们交往。

郭家口有个同学叫长喜,我们非常的要好。

长喜姓魏,不知郭家口怎么有魏姓?也许是早年从其它村庄搬迁去的。我问过他几次,可是也说不清。他中等敦实的个头,浓眉大眼,红彤彤的脸庞,伸出胳膊来腱子核般的肌肉高高地凸起,显得健壮有力。说话典型的关中口音,对人热情大气,是那种憨厚、聪明、不惜力的陕西人。

有一天,长喜兴冲冲地对我说:“村外有个大涝池可以游泳,明天我们去玩吧”。第二天是星期日,我起了个大早,骑上家中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上路了,大约半个小时就来到了郭家口村。长喜的家坐落在村庄的中部,一眼望去,高高矮矮的平房洒落在几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与星星点点的树木相映形成了自然村落。陕西的房子一边盖是十大怪之一,相传是因为避风所以屋顶都是斜斜的一边倒,偶尔也能看到几间两面斜挂屋顶的大房子,这种房屋叫上房,一般是大户人家居住,现在当然是生产队部了。

在长喜家稍坐片刻,他用纸包了几块锅盔(陕西的一种面饼,很厚很香),又把军旅色的仿军用水壶灌满了水。我们直奔不远处的涝水池。

我学会游泳是在夏收劳动的村外小河里,涝水池还从未去过。长喜大声喊道:“快看,多大的水面啊”!我抬头看去,不远处果然好大一个湖面,足有五、六万平方米大小。所谓涝水池,那就是说这片水面是靠雨水累积而成,好家伙!那得多少年的雨水才能汇成如此大的水池啊!

池水很浑浊,给人的感觉是淡淡的泥水,我正在犹豫,只听见扑通一声响,回头一看,长喜不见了!再回过头来往水中看去,只见一条白浪放射而去,原来他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潜泳前进。我也不甘落后,跳入水中挥臂追赶,只觉得鼻孔被泥浆灌入,好难受啊!从此,夏天每隔一段时间我和长喜都会来这个大涝池泡泡。

常去郭家口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长喜的邻居也是个无线电爱好者。有一年的夏天,长喜约我去他家里玩耍,不知不觉天黑了下来,从村里通往工厂家属区的路还有很远,那个年代物质短缺除了城市主路是没有路灯的,长喜怕我一个人走黑路害怕,就留我住在了他家里。半夜,被一阵哗啦啦、嘀嘀嘀的噪音吵醒了。长喜问道:“小雨,你听见了没有?这是什么声音啊”?我仔细倾听,那熟悉的音符跳入耳轮,获得了知音般的共鸣!“是收音机,是无线电的测试信号”!我激动地告诉长喜。原来,他的邻居还是个执着的无线电爱好者!

第二天一早,我就让长喜带我去隔壁家拜访。

没有想到,农村的早晨和工厂不一样,因为是暑假,我和长喜大约在七点多钟起床,打开屋门走出去,看到家家户户炊烟缭绕,整个村庄静悄悄地看不到人影。我问长喜:“你们村里的人这么懒?还不起床”?长喜笑着回答:“全村人除了老人和孩子都已经下地干活了”!我无言以对,若干年后上山下乡去,队长天不亮就敲响了上工的钟声,我才理解了农民的辛苦。

敲开了隔壁家的大门,一条大黑狗窜了出来,吓了我一大跳!长喜叫着狗的名字:“红灯、红灯,下去、下去”!好家伙,连狗都叫成名牌收音机的名字了!红灯收音机在那个年代可是举国闻名,能够拥有一台红灯牌收音机那就和现在谁家买了辆奥迪车一样。

屋里走出来了一个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模样,睡眼朦胧,衣衫破烂,头发乱其八糟地乱乱地咋起来,倒撒着一双开了口子的破布鞋。我在琢磨:“这个人怎么和我看过的书中的二流子一样啊”?又是若干年后上山下乡在大山深处,才知道农民大都不修边幅,如果收拾得油头粉面那才是游手好闲得二流子呢!

我大声问道:“昨晚的收音机是你的”?他大声回答“咋咧?晚上试试刚装好的五灯收音机,把你操醒咧”?好家伙,遇到高手了!随后,我们便埋头讨论起五灯电子管的好还是七管半导体的好,你来我去言语犀利好不热闹。

从此,更加频繁地往来于郭家口和工厂、学校之间了。与郭家口村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四

大约是1966年的初夏,暴风骤雨般的大革命来临了。突然有一天校园里贴满了白纸黑字的大字报,我早晨踏进校门,看到了这满园的景观而不知所措。走进教室,同学们三三俩俩地交头接耳,期待中的上课铃声迟迟没有响起,大家在好奇、惶恐、激动地气氛中等待着什么。近中午的时分,吱呀一声教室门被推开了,班主任走了进来,我看到他非常的疲惫,失去了往日的风采。班主任姓皇,担任语文课的教学,是个幽默风趣学识丰富的中年人,平日里讲课把课文与典故、野史结合起来,再加上口若悬河的语言表达,令同学们神往。今日看来判若两人。

皇老师用不太连贯的语言说:“大家都看到大字报了,你们年龄还小,可能看不懂,但是,从今天起学校就要停止上课了,这是上面的通知,希望同学们能够理解,什么时候复课等通知吧”。说完这番话,深深地向大家鞠了一躬,然后讪讪地离去了。我和同学们茫然!

从那天以后,我们班上也发生了大的变化,学校成立了红卫兵组织,还成立了红外围组织,我作为黑五类的狗崽子而无缘参加。看到有的同学们胳膊上戴着红卫兵的袖章,我羡慕极了。看到有人向我投来鄙视的目光,我又沮丧极了。我心中开始恐慌起来,怕被人家当面揭穿家庭的“污”点,怕被同学们耻笑,更怕被定为抄家的对象。

我就亲眼看见过一次炒家,那日午饭后,我在家门口等长喜来,忽然听到了雄伟激昂的歌声,好像是在唱:“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歌声从远到近,此起彼伏,甚为壮观。我抬头看去,只见一队身着军绿衣服的人,好像是高年级的学生,胳膊上戴着“铁血队”的袖章,头盖绿军帽,迈着坚定整齐的步伐向我家走来了!

哎呀!不好!我赶忙转身跑回家中,惊慌地告诉妈妈:“不好了!红卫兵来炒家了”!妈妈的脸色变得刷白,拉着我的手透过门缝向外窥去。

屋里的奶奶爷爷都紧张起来,早就听说炒家的传言,左边隔壁的邻居是贫农兼老工人,什么话都敢说,不知为什麽对文革颇有微词,说起造反、夺权、抄家、游街的事情时,总免不了大声地骂娘!妈妈只是冷冷地听着,从不敢附和,因为只要一出声,不论赞同还是反对都会招来杀身之祸。我那时仅管年龄小,由于父亲的缘故已经知道祸从嘴出的利害,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都不敢随便说话,只怕给家中再带来麻烦。

透过门缝看到了大队的人马经过了我家的门口,成扇形状包围了右边邻居的家。不一会,只见隔壁男邻居被两人扭住胳膊架了出来,女邻居和孩子也被人带了出来。隐约听见一墙之隔的邻居屋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大概是翻箱倒柜的声音。我和妈妈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妈妈无力地说道:“老天保佑吧,今天是他家,明天不知到谁家啊”。

这次抄家一直进行到了深夜,后来听说这家邻居居然是蒋介石的笔杆子陈布雷的亲戚。后来还听说那日抄家是挖地三尺,不知抄到什么变天账之类的东西没有,不久,这家的男主人便病魔缠身命归黄泉了,他家也就再也没有人来抄了。

红色恐怖弥漫着大地,我看到奶奶、爷爷、妈妈每天都生活在不安之中。于是,我找到了了长喜,希望他能够在我家遇到紧急情况时搬到郭家口他家中避难,没想到他爽快地答应了,真是英雄虎胆、拔刀相助啊!只是文革的战火越烧越旺,已经没有人再来注意我家了,去郭家口避难的机会也就失去了。

文化大革命在全国如火如荼地开始了,我有幸参加了革命大串联。就有了五天四夜上北京和步行去郑州的经历。亲眼目睹了伟大领袖的风采,亲身体验了大革命的气势,也第一次走出了家门。

等我从北京串联回到古城,家中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远在新疆的姨来古城出差了,好像是在人民大厦开会,会议结束后在我家住了几天。有一天的晚上,我一觉醒来,隐约听见了妈妈和姨的轻声对话,大意是父亲在流放中又出事了,法庭已经给母亲下发了通知书,由于声音很小,再加上许多语言我还听不懂,只是朦胧地感到又有大难将临头了,我紧紧地倦缩在被窝里,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不久,妈妈和我认真地谈了一次话,那番话我并未完全理解,但我相信母亲的做人,我含着眼泪默默地答应了,为了我和弟弟的前程她被迫离婚了,父亲在文革中被定为现行反革命。

母亲是个大家闺秀,从小在外上学,48年大学毕业后参加革命,一直在西部大区公检法机关工作,也是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自打父亲出事后,按照政策被下放到了陕北某地,与流放不同的是还有人身自由。先是在村里下地务农,后又被县机关抽调工作,巨大的思想压力下还得承受生活的艰苦,母亲没有倒下,通过工作能力和做人品质的表现,终于被视为可以改造好的右派家属,辗转调回了省城。

从此,母亲变得沉默寡言,中学时代百米跑冠军的气魄荡然无存。赡养着两个老人,抚养着我和弟弟,助养着舅舅的儿子,一家六口日子可是不好过啊。母亲又做爹又做娘,白日上班晚上教子,老人有病也全靠她来伺候,舍不得吃喝把稍微好点的食物都给了老人和孩子,三十多岁就患上了浮肿症、患上了高血压、患上了神经衰弱。这也是我在文革中拼命的出去打工的原因,因为我是个男子汉(那时还是个小男孩吧)!我要学艺挣钱养家,让母亲不再劳累。虽然没有挣到可以养家的钱,可是我学会了木匠、电工、厨师,干过挖地基、挂坡(就是帮助人力车夫往坡上拉车)、车间里检验工等等,体验了社会生活。

若干年后的一天,接到了父亲托人辗转稍来的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发信地址,只有那熟悉漂亮的字体一看就是父亲的笔迹。我那天正好回来看望母亲,所以有幸看到了这封信。信中写道:“你们的父亲是个刚刚刑满释放的罪犯,是以恶毒攻击伟大领袖而被定罪判处十年徒刑的。你们想象不到你们的父亲有多么地坏!罪行有多大!在这里我就简单地告诉你们,免得你们猜疑。1966年,文革开始,我便因为是右派而被揪斗,致使精神恍惚,一天无意中撕下了贴在墙上的旧报纸做手纸,不料这件小事却惹来了杀身大祸。那张报纸上印有伟大领袖的画像,于是在被批斗后被法院以恶毒攻击罪而判刑。今天,我获得了新生,才能给你们写这封信,亲爱的孩子们,我对不起你们……。”

接到这封信后,我开始感到恐惶,因为一但被组织上知道了,在后文革时代会是什么结果不言而喻。我不敢回信,也无法回信,因为内心害怕和没有地址。痛苦的泪水偷偷地流淌在心里,天啊!这是什么世道啊!仅为一纸之擦就被判刑十年?这些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里有吗?!国家被强奸了!人民被强奸了!公道被强奸了!天理何在?!!!

1978年接到了父亲被平反的通知书,遍寻他的痕迹居然没有踪影,是死是活不得而知。我和弟弟拿着组织的介绍信开始了千里寻父,那是后话了,已在筹写一部关于父亲遭遇的小说,但愿能给后人留下借鉴吧。谢天谢地,父亲大难不死,回到家中安享了幸福的晚年,直至去世。

 

  五

嗵嗵嗵!嗵嗵嗵!巨大的枪炮声把我惊醒了。那天我和长喜去大涝池游完泳,晚饭便在他家里吃的。当天晚上又和那个爱好无线电的邻居切磋到深夜,就住在长喜家了。郭家口村的后面就是电工城工厂的厂房,从高高的围墙翻越过去就可以进入工厂。工厂厂房高大雄伟,尤其是有座调度塔非常的高,可以俯瞰整个郭家口地域,我和小伙伴们常常向往着那天去爬那高楼。我和长喜穿好衣服站在旷地里观看是那里传来的声音?我向长喜说:“可能是大的鞭炮声吧,怎么就像是电影中放枪放炮的声音呢”?长喜也纳闷说道:“鞭炮不会这么大的声音,而且还有划过天空的亮光”。好像声音方位就是那座高高的调度塔方向。

这种巨大且带亮光的声音一直持续到了天亮,还记得那一天是九月一号。吃过简单的早饭,我和长喜就沿着田间小路往工厂方向走去。沿途遇见了一名郭家口的老农民,长喜远远地向他打了招呼,他向我们喊道:“不要往前走了,没有听见机关炮打了一夜”?我还以为这个老农在和我们开玩笑,没有停步继续朝前走去,这时好像有枪子带着呼啸破空的尖叫声。“给我站住!不要小命了”?!老农大声吼了起来,长喜赶紧走到老农跟前说:“贝(伯伯的意思),前头咋咧”?老农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前面有许多拿枪的人,把路都戒严了,听人家说昨晚打了五千多发炮弹,炸死了很多保皇派”。

说到保皇派,这里要给大家解释一下,稍微年轻一点的人不明白其含义。文革开始后,群众组织就分化成了两派,一派自称造反派,一派被造反派骂为保皇派,其实都是所谓的造反司令部,都是文革的御用工具。

我们不敢再往前走了,长喜说:“我们从前面绕道吧,不去看看不甘心啊”。于是,我们从另一条小道走了过去。走了不远就看见三三俩俩的人们向东北面跑去,我们也就跟着人群去了。大约走了一两千米,人群停了下来,我走进前去看看,只见是一座四层楼,外表是土黄色,平顶结构,从整体来看应该是近年的建筑。楼外有矮矮的围墙,还有金属栅栏的大门,可能是个什么单位。再仔细地看去,不对啊,新新的楼体怎么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楼体外还能依稀看到圆圆的小孔。我们随着人群走进了这栋楼的房间,看到眼前的景象我惊呆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地面上血迹斑斑,窗户已经完全破碎了,窗下窗边的墙面碗口大的洞一个连一个,还有明显的火药味。这时旁边一个中年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起了昨晚今晨的故事。

中年人惋惜地说道:“都是穿甲弹啊!都是穿甲弹啊!还能有人活着走出去吗”!又说:“我参军时使用的就是这种子弹来演习,威力大的很!多厚的墙都能给他打穿了,打到人身上那可就是碗口大的洞啊”!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了几名看来是有组织的人,大都穿着工厂的工作服。领头的人问道:“你们都是那里来的”?有人回答:“我们是红天派的,听到这里发生了战斗,我们来看看”。那人听到是红天派的,态度立刻和蔼了下来。对着大家说道:“算你们走运,这里早晨才拿下来,是赤地派的一个据点,你们要是昨天来说是红天派的,恐怕就得吃枪子了”!我和长喜听着吓出了一身冷汗,毕竟和平年代没有看到过真刀真枪的战场啊。

日后听知情人讲说了这场战斗。原来,这栋小楼是一家国营建筑公司的派出机构,大概和什么工程项目部差不多。当年古城的大型造反组织有两大司令部,一派是以西部的诸工业基地为主组建的,人称为红天。另一派是由东部的诸工业基地为主组建的,人称为赤地。这两派的势力较之前文革时代的红卫兵组织来说,那简直就是大巫见小巫,每派的实力都有几十万之众。那时中央文革号召在各省市夺权,谁能主宰文革战场那谁就将成为省市领导班底的成员。所以两派各不相让,把个古城折腾的天翻地覆。矛盾越来越激化了,从唇枪舌战升级到了拳脚相向又发展到了真枪实弹的战斗。在这所小楼中的组织是赤地的一个纵队,西部是红天的天下,赤地的这个据点就像楔子一样插到了红天的心口窝。据说这个纵队能打善战,其头目是我军早期的一个连级指挥官,曾在战场上屡建战功,杀敌无数。大楼里的人都配有大刀长矛和少量枪支弹药,是赤地牵制红天的桥头堡。

原省委大楼的灯光彻夜未息,赤地的大小头目们在昔日共产党元老开会的地方掌灯夜谈。谁能成为中央文革的钦点组织,将决定这个组织在当地的生存和发展。

为了在短期内彻底打垮红天组织,他们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用插在西部的这支纵队首先向红天发起进攻,拿下他几个工厂,趁红天把注意力都放在西郊腹地时,赤地组织一支数万人的精兵从东部经西门直捣黄龙,一举把红天消灭在自己的土地上。

这个计划在实施的前两天被红天截获了。据说是赤地的一个高级将领去相好那里作乐,那时的相好大概就是当今的二奶吧。床榻之上透漏了这个秘密,怎奈这个相好的哥哥是红天的一个小头目,就奉命驻守在西门之上。她怕哥哥遭遇不测,就偷偷地跑到西门楼子上把听到的告诉了哥哥。

红天的头目传说是个上校出身,共军的还是国军的无从考证,只是军事头脑不简单,听到消息后,先下手为强,果断地部署和开展了今天凌晨的战斗,拔掉了这个据点,全歼赤地一个纵队,并部下埋伏等着赤地大军的到来。

我们看完这所楼后,心中恐慌,因为怕妈妈担心,我就直接回家了,那是九月一号的下午。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又听见了枪炮的声音,只是离得远听不太清楚,感觉到大地在轰鸣中颤抖。曳光弹把天空照得通明,呼啸的子弹尖叫声由远而近煞是恐怖,枪炮声大约在中午时分停止了。

奶奶怕我出门,把我的鞋藏了起来,无奈,只能在家中待着。午后听见窗外有人叫我,打开窗户看到是长喜来了。奶奶问道:“你们准备去那里”?长喜说:“去我家”。奶奶放心了。我和长喜一溜小跑地出了工厂家属区。

带着激动、好奇、恐惧的心情,往人流方向走去。走到我们的中学附近,看到有些人在用草席盖着什么,来到近前吓了一大跳!满地都是血肉模糊的死人,用草席裹住平躺在地上。我拉着长喜的手赶紧走开了。

再往前走,迎面开来了一辆吉普车,车门边站了个手持驳壳枪的大汉。大声地喊道:“胜利了!胜利了”!“我们打赢了”!车子的后面不远处,跟着长长的人群,不同的是都排成一队,双手举在头顶上。我脑海中出现了电影“南征北战、红日、渡江侦察记”等等场面,今天,这些昔日在银幕上看到的画面变成了现实。大队的俘虏走过来了。

这一役,红天奠定了在古城的霸主地位。这一役就是名震大西北的“九二”武斗。

这一役,也是我人生经历的唯一一次真枪实弹的战斗。

 

  尾声

九.二武斗后,古城陷入了腥风血雨之中。两派的拉锯战持续了近一年。我被奶奶看的很严,再也没有机会去观摩战斗。在这期间我拜师学艺,一心想着能够学好一门手艺,出去干活挣钱养家,减轻母亲的负担。

先是跟同学去学习木匠,从锯、刨、凿、卯开始学起,基本功掌握后就跟上师傅去别人家打家具。几个月下来身体壮了不少,体力劳动还是起到了健身的作用,挣来的几十元钱都交给妈妈补贴家用了。

后又经母亲介绍拜了工厂大食堂的师傅学习武术,把个李氏太极和刀枪棍棒练的出神入化,两三个壮小伙近不了身。没曾想到师傅还会一手漂亮的烹调技术,于是顺茬又学习了厨艺,日后通过不懈的学习提高,下乡回城后经常充当大厨去做婚宴,同时五桌、八桌上菜不在话下。

后又继续钻研无线电技术,给别人安装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可挣一元钱,生意红火时,一天就可装出一台来!

后又去新华印刷厂车间做临时工,把个红宝书从早到晚翻个不停,看看有无缺页和损坏,每天管吃午饭还给五角钱。

还常常去郭家口找长喜去大涝池游泳,还常常与他的邻居切磋“无”艺。

平凡而不平安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了下去。

直到爷爷被揪斗,家中的恐慌又升级了。我别无选择地报名上山下乡去。

1968年的11月,我刚刚满18周岁,按照伟大领袖挥动巨手的方向,直奔广阔的天地而去。

……1973年,爷爷在悲愤中含恨而去了,1978年在九泉之下得到平反。

……1978年,年近花甲的父亲终于回到了家,强加在老人头上的罪名平反了。可是,二十年的岁月谁来偿还?在监狱中那耸人听闻的折磨谁来评判?所以,每当我在艰难困苦的时候,都会去想想父亲的遭遇,那能及九牛之一毛?!对于我来说还有什么理由怨天尤人?还有什么理由走不过去呢!

……,从此再也没有去过郭家口了,听说村庄已拆迁,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万亩良田荡然无存!长喜家的土地被征用,他也进了大型工矿企业成为无产阶级的一员。

 

这就是雨亲身经历的故事,雨还说:“对此,一生无言以对”。

 


                                                     2007-8-13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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