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的一則日記 作者:老例


 

 

  一則日記(一九七五年)


    我下鄉時的一則日記,除了人名以□代替外,其餘全部照抄如下: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十三日

今早起來把昨晚剩下的粥炒熱吃了算了。餐後,溫□去林居場,我在家寫東西,列了個開頭,煩惱迫我放下了筆。中午餐也不想吃了。昏昏沉沉睡了一會。爾後,躺在床上,胡亂思想起來。想了以後,又回想自己走過的道路,正象我寫給媽的信中所說的,在我自己的人生道路中,我已走過了三分之一的路程。這是歲月崢嶸的三分之一,又是碌碌無為的三分之一。想起來,卻有幾分淒慘!回想往昔──惆悵,瞻望未來──渺茫,這是我現在的心情……

一直到晚溫□也沒有回來。大概是幫張運穀出龍潭罷。(昨天下雨,張運不成)可下午也飄起不小的雨來。我等不及溫□了,作好飯,就自己吃了。

晚上,自己一個人在家,守著小油燈,不禁自唱起了《懷念故鄉》,好像這首歌是寫我的事。(第五段除外)


老例案:

這兩天無端翻看起下鄉時候寫的日記,開始時,真可是看得心驚肉跳──怎麼那麼「革命」啊?確實,下鄉後相當長一段時期裡寫的日記,整一個「革命日記」的範式。究其原因,與其說是受當時「革命時代」氣氛的薰陶,不如說寫日記的目的首先就為了向「革命」表忠心。按照今日的理解,日記是私密的文類。不過,在那個「革命」的年代,就像給家人/朋友寫的信不是私密的一樣,自己寫的日記也不可能是私密的。確切來說,自從胡風被當局公布寫給朋友的私函定罪為反革命之後,人們寫信不再具有私密性;雷鋒日記在報刊發表後,人們寫日記,潛意識就已有「公開」的思想準備。事實上,從我下鄉的日記中,就可看到當時帶隊幹部「號召」我們寫讀書筆記,寫日記,還要「檢查評比」;在一次大隊知青學習會上,帶隊幹部還公開表揚包括我在內的幾位知青寫日記的「積極表現」。於是,我下鄉後相當長一段時期裡的日記,真可謂「滿紙荒唐言」──不是曹雪芹式的荒唐言,而是雷鋒式的荒唐言。

隨著下鄉時間的推移,我日記中的雷鋒色彩逐漸淡化,到了上面所引的這則日記,可說是頗具真實性的意義了。

那時,跟我一起下鄉的其他五位同組知青,兩三個月內都離開了:毅推薦去了廣西大學,生推薦去了廣西水電學校,俏、清、麗則去了縣氮肥廠。本來我也獲推薦去縣氮肥廠的,最後被刷下來了。除我外,同組知青便只剩下剛下鄉一年的溫□。日記中提到的張,原是在鄰隊林居場的知青,已去了縣氮肥廠,回來搞糧食關係──從原來知青點運稻穀出公社(龍潭)糧站辦理口糧遷移手續。張跟我的關係頗為密切,在知青文藝宣傳隊合作無間,我編寫節目,他譜曲;他吹笛子,我拉小提琴。平時來往也頗頻繁,一起喝酒,吹牛,打撲克,唱知青流行歌曲。他這次回來,顯然又挑起我的紛亂心緒。吃睡無味,也沒心思幹事情。日記中說的「寫東西」,是前一日知青文藝宣傳隊交付的編寫節目的任務,節目要求:反映知青扎根農村幹革命的內容。呵呵,試想,以我當時的心情,要寫這樣的節目!我們的領導也太幽默了。

日記末尾說到的《懷念故鄉》,就是《知青之歌》。諷刺的是,在一九七四年九月二十九日的日記中,我還義正詞嚴地批判這首歌是「黃色歌曲」。這歌流傳到我們那裡,歌名稱「懷念故鄉」,內容也有變動,主要是增加了幾段歌詞,後來知道原歌詞只有兩段,我們那裡流傳的版本至少有五段。日記提到的第五段歌詞我記不得了,但第三段倒是記得滿清楚,日記說「好像這首歌是寫我的事」,大概主要就是指這段歌詞:

山鄉的夜晚,多麼淒涼,

我坐在煤油燈旁,

思念我可愛的家鄉我的爹娘。

呵……呵……

呵呵……

家鄉的娘盼兒兒想娘,

痛斷肝腸,

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我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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