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有泪不轻弹——《五十个北京女知青的自述》编后(附乐黛云序) 作者:田小野


 

 

 女儿有泪不轻弹

      ——《五十个北京女知青的自述》编后


    臧健找到中陆和我,商议编一本北京女知青自述其经历的书。

我们三个北京女知青,从北京同一所女中走出,走进内蒙古的同一座村落,经过二十多年的世事变迁,虽然人已分开,隔行隔山,但那段共同的经历一直把我们连结在一起。我们各自都有一些曾当过知青的女朋友、女同学、女同事。如此,编委会建立起来,首批邀约作者的名单也很快确定了。

一群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把她围在中间,她们是她的同班同学,她们指斥她,踢她,打她,她粗粗的麻花辫子散开了,她被推倒在地上,红朴朴的脸蛋胀得发紫,她紧咬着下嘴唇,眼泪始终没有流出来。这发生在六十年代中后期的北京女一中,仅因为她是这个班的团支部书记。

清华附中的操场上,上千人的大批判会场群情激昂,口号声此起彼伏。突然台上有人喝道:谁是×××的狗崽子?站起来!她是!她从席地而坐的人群中站了起来,像光秃的不毛之地上竖起了一根枯黄的小草,会场顿时一片寂静。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汉来到她跟前,左右开弓,两记大耳光打在她稚嫩的小脸上。没有一声呻吟,没有一滴眼泪,她低头跑出了会场。那年,她十六岁。

还有,苍白美丽的她,面对慈爱母亲伤痕累累的尸体,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却也不见泪花。二十多年后,她对我说:我惊异于自己当年的承受力,如果在今天,那一切都是难以想象的。

……

这就是我们的作者群!她们许多人,当年在离京前就已经吞咽了生之苦泪。

中陆指着一堆稿件说,这些稿件,内容相互重复,写离开北京的场面,火车站哭成一片,我们的女作者自述她们本人当时没有哭。一篇这样写,二篇是这样,三篇四篇一个样,强调别人都哭而自己没哭。

雷同!删去!

但是,为什么不哭呢?

五岁的女儿看着自己一岁时的光头照片,摸摸头上的发辫说:我小时候是男孩,现在变成女孩了。

我,我们,是什么时候变成女人的呢?

柏拉图在感谢主的恩赐时说,第一,他不是奴隶而是自由的,第二,他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孔夫子则断定:“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男儿有泪不轻弹。即使是最平庸的男人,在与女人相比时,也能体察出自己的杰出性和优越性。

她们来了。

编委会召集作者座谈会。她们来了,曾赴内蒙古的,黑龙江的,山西的,陕西的,河北的,西藏的,云南的……这些当年如花似玉的女中学生,转眼已是苍桑的容颜。她们每个人都是一本沉甸甸的故事。

她默默耕耘了十年,戴着出身的原罪。对劳动生活的艰苦她并不在乎,不堪忍受的是离群的孤独。三、五年的时间里,身边的知青伙伴们一个个都走了,离开农村,离她而去。只剩她一人。第十个年头,在村党支部的党旗下,她宣誓入了党。

下乡两年后,她嫁给了农民,从此她不再是知青了。一个农妇,怎样为个人合理的生存、发展苦苦奋争,在雁北大地上,她用整整二十六年的生命之笔,写出了一组当代田园诗。

为了从边疆回到孤寡母亲的身边,为了一张北京户口卡,被蒙在鼓里,她嫁给了一个精神残疾的男人。此后,她甘愿背负终身的苦役,不要问这是为什么。

娜依和庄月唱起了小时候的歌。甜美的女声二重唱从无限的、空阔的宇宙间飘来,飘来:

亲爱的朋友,请你对我讲,再过十年,你在什么地方?

我嘛,我走出学校,奔向那遥远的地方。哪里最需要,哪里就是我的岗位,哪里最艰苦,哪里就是我的第二故乡。那时候,请到工厂来找我,我正在新研制的机器旁,请你到公社来找我,我正在拖拉机的驾驶台上,请你到山区来找我,我正在山顶上观测气象,请你到大海上来找我,我正像海燕在飞翔。

北京啊北京,我们的母亲,我们决不辜负您的期望。

童年!童年!童年的憧憬竟这样剧烈地撼动了一颗颗饱经忧患的心。她,流泪了,她们流泪了;我,流泪了,我们流泪了。

为什么不哭呢?如果眼泪并不意味着懦弱与屈服;如果哭声并不象征着无助与哀求,——而是恰恰相反!那么,一代知青姐妹们,让我们一起放声痛哭吧!

然而,期待之后的稿件给了我们许多的遗憾。

一些作者没有如约交稿。交来的稿件,大多平平淡淡、有意无意地隐去了催人泪下的内容。中陆说,只能这样了。臧健说,已经很不错了。可是,这纸上的故事,远不是我们心中的故事啊!

妈妈,我不哭。小女儿泪流满面,呜咽着一再表白。

为什么不哭呢?

也许,因为她们孱弱的肩上荷着难以承受的重负。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儒学把原始民主中只是对氏族领袖的要求推而广之,使其成为每一个个体的人(男人!)存在的至高无上的义务,这种具有历史责任感的、对伟大人格的追求,经过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到“无数革命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牺牲了他们的生命”,雷锋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一脉相承,使中华民族文化,在历尽千年的内忧外患后,终于留存下来,在全世界独此一份。

一代女知青,生长在新中国,远离柏拉图和孔夫子,有幸同男人平等共享了这灿烂的光华。历史的重担,社会的责任,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这样沉重地压在了她们的肩上。

也许,因为她们善感的心中怀着难以割舍的依恋。

尽管严酷的社会现实埋葬了童年的憧憬,尽管无情的历史车轮碾碎了少年的宏愿,尽管她们被视为遭遗弃的一代人,但那绿草原上悠扬的对羔歌,黄土坡上汗流浃背的婆姨,黑土地上坚忍的白桦树,早已成了她们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怎样,她们都不能与用贫瘠、稀薄的乳汁哺育了她们的土地分开。无论何时何地,她们的心,永远追随着那曾经踏遍海角天涯的青春足迹;永远依恋着生死与共,息息相关,在劫难中给她们以厚爱的人民。

也许,因为她们是女人。

女儿有泪不轻弹。

 

田小野,1966届初中毕业生,1968年到内蒙古农区插队,1977年回北京,现为北京经济学院副教授。)

 


  《五十个北京女知青的自述》序

作者:乐黛云

《五十个北京女知青的自述》一书汇集了北京五十位女知青的自述,是北京大学出版社的“女性口述史系列”之一。我一向认为当代中国女性的口述历史对于重写中国历史,特别是对于中国妇女的彻底解放具有非常重大的理论意义和现实意义,这本女知青自述得以率先出版,实在令人分外欣喜。

从这些非常真诚,全无讳饰的自述中,我们可以直接接触那些虽然历尽苦难,变得粗砺,但仍然清纯高尚的灵魂。她们绝大部分都曾是满怀豪情和理想,高高兴兴离家而去。一位初中毕业生(也不过十五六岁吧)即将去内蒙大草原插队落户,她在当时的日记中写道:“今天姐姐走了(黑龙江兵团),妈妈、妹妹和送行的人差不多都哭了,我就没哭。我想:毛主席说‘一切可以到农村中去工作的这样的知识分子应该高兴地到那里去。’毛主席让我们高兴地去,我们干嘛哭呀!”(134页)另一位同样年龄的初中毕业生同样充满着豪情,“什么艰苦,正因为艰苦才需要我们去。为全人类解放,吃点苦头,其乐无穷!”她“盼星星盼目亮”的“赶快到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去”(142页),她乘上火车,踏上征途,“一路上,把嗓子都唱哑了!”(143页)在这些十五六岁的自称“知识分子”的小姑娘们看来,事情就那么简单!我刚满十六岁的女儿也在同一时期去了黑龙江兵团,我曾苦苦求她和我们一起去江西五七干校,她的回答是:“我决不做绕梁而飞的乳燕,我要做一只自由翱翔的雄鹰!”我还能再说什么?

这些在城市娇生惯养,从未见过世面、将现实混同于自己想象中的黄金世界、情感又十分稚嫩、纤细的小姑娘们骤然被扔进如此陌生、如此粗暴而艰难的环境,其落差之大,不难想见。当我读到这些孩子们用部队剩下的涮锅洗碗水煮粥,还赞赏它的油香(183页);读到几位姑娘亲眼见到“几条狗围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女婴,正在吃那孩子的肠子”而老乡却说“俺们自古来就有这样的习惯,女娃不想要就扔了”(185页);读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不得不独自到大森林伐树,独自扛回那木头,“有几次扛木头时适逢我来月经,我感到头昏眼花,脚下像踩着棉花那样没有根。扛起木头,眼前金星直跳,腰也直不起来,脸上直淌冷汗。但仍然咬紧牙关,默念着坚持就是胜利”(333页)我的心也止不住战栗了!是的,作为女性,这些姑娘就不能不多受一份折磨。她们和男孩子一样上露天厕所,在零下四十度的冬天,寒风怒号,厕所里的“冰山”几乎触及皮肉,冷气直往上串;边远地区无法买到消毒卫生纸,尽管妈妈临行前给带上多少月经垫,又能用多久呢!女知青很少有不得妇女病的。由于是女性,她们还不得不遭受另一层骚扰,例如深更半夜,突然发现窗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们(191页),一位组长因此而真正吓疯了,从此得了精神病(192页)。正像她们自己所说,“我们既要战胜自然,又要战胜人为,既要战胜心理的痛苦,还要战胜生理的挑战,那种孤独、苍凉,被抛弃、被遗忘的失落感只有我们自己心里知道。”(213页)就在这仅有的五十篇“自述者”的亲身经历或耳闻目见中,我们就可以看到有人因冤屈而跳井自杀,有人因不被信任而自缢身亡;有人因超强度劳动致病,又得不到及时治疗而不得不高位截肢,有人则因无人关心安全,又无最低限度的劳动保护而坠下山崖。

然而,就在这千难万险之中,青春、纯洁、理想仍然未被埋没,反而闪烁着更加耀眼的光芒!在物质条件极差,自己营养不良的情况下,为了急需救人,两位年轻的姑娘可以“毫不犹豫地伸出胳膊,献出450CC鲜血”,完全无偿!(34页)为了驱除那无边无际的精神荒鞠,她们在蛤蜊油瓶自制的煤油灯下,在累得半死的劳动之余,挣扎着阅读一切可以到手的、少得可怜的各种书本;不管她们对现实多么失望,不管她们心里有多少痛苦、怀疑和迷惘,她们始终唱着自己的歌:

“火红的未来不是渺茫,
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26页)

她们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但她们终于结实了、成熟了,变得和劳动人民一样粗砺、一样能吃苦耐劳。她们“肩膀上的泡变成了厚厚的茧,手上也长满了老茧。拿稻草绳子往腰中一束,扛上200斤的麻袋也敢走板桥!”(115页)这那里还有当年那个娇弱的城市姑娘的影子呢!正如一位“自述者”言:“有北大荒的经历垫底”,什么困难也全都“微不足道”了。(82页)她们懂得了生活,懂得了中国农村的实际情形,懂得了和人民血肉相联。

“自述者”之一、本书的副主编,现任北京经济学院副教授的田小野说得很好,她说:“尽管严酷的社会现实埋葬了童年的憧憬,尽管无情的历史车轮碾碎了少年的宏愿,尽管她们被视为遭遗弃的一代人,但那绿草原上悠扬的对羔歌,黄土坡上汗流浃背的婆姨,黑土地上坚韧的白桦树,早已成了她们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怎样,她们都不能与用贫瘠、稀薄的乳汁哺育了她们的土地分开。无论何时何地,她们的心永远追随那曾经踏破天涯海角的青春足迹;永远依亦着生死与共,息息相关,在劫难中给她们以厚爱的人民。”(424页)

理想与现实,追求与失望,青春与苦难,罪恶与在最险恶的环境下所迸发出来的人性的光辉……这构成了一代知青丰富、复杂、痛苦而激烈的生命的交响。试想在短短的一两年内,数以百万计的少男少女在既无思想准备,又无物质支援的情况下,被抛向僻远的农村或荒凉的边疆;他们的年龄大多在十五至二十岁之间,正是一生最好的年华,所谓“花季”;他们在农村或边疆,少则三年,多则十年、八年,没有学习机会,也无一技之长,虽然自己不断为自己鼓劲,调动自己拥有的、并不丰富的一切文化资源:毛主席语录、《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革命烈士诗抄》等等来稳定自己的情绪,但和现实相对照,终不能完全克服内心的迷惘。整整一代人就这样在物质的极大匮乏和精神的激烈冲突中献出了自己的青春,当他们由于政策的纠正,重新再回到城市时,早已被挤出原来的生活轨道,想要再找到自己的位置,简直是千难万难。他们中间绝大部分又以超人的毅力,重新认识生活,重新铸造自己,以难于想象的牺牲的精神,重新获得社会的承认,使自己成为有益于社会的人。这样的一代人,可以毫不夸大地说,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举世无双”!

“知青一代”,这是十分独特的一代人。他们比他们的父辈更懂得社会,特别是社会底层;他们比他们的后来者更有能力,更有才干,更能吃苦,更懂得生活。这是整整一代人,不容忽视,无法“遗弃”,也无法跨越。时日飞逝,他们已经进入中年阶段,即将成为中国跨世纪的栋梁之才。在即将到来的二十一世纪,他们将首先决定着中国的命运。这是曾经锻炼于血与火的一代,是深深植根于中国大地,对中国人民深怀眷恋的一代,也是曾经被生活欺蒙和亏待,理应得到补偿的一代!他们应该得到社会和各级领导更多的理解和关注。我愿向决定用“知青一代”作为“女性口述史系列”开篇的高瞻远瞩的编者和出版者致以诚挚的敬意,是为序。


                                                         1995年6月于中关园闷热中

 

  田小野文集:http://www.hxzq.net/showcorpus.asp?id=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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