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北大荒》之三:上学的风波 作者:冯敬兰


 

《我的北大荒》之三:

 上学的风波

转眼到了1970年,已经整编为“沈阳军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北大荒各国营农场,按照上级指示将开展“一打三反”(打击反革命、反贪污、反浪费、反投机倒把)运动,从基层抽调知识青年参加工作队。春节刚过,地里没有活,每天半天政治学习。排长让我们班抽一个人参加工作队,曾经批评我没过劳动关的那个同学说,让麻杆儿去吧,她能写,算盘打得也好。大伙儿说,行!麻杆儿去吧。第二天,我就带着铺盖卷去了团部(总场),从此离开了我的连队和我的同学们。&&工作队起用了大批文革中靠边站的干部,都是1958年转业到北大荒的军官,不少人打过仗、入过朝,刚届中年,在我眼里,他们就是北大荒的头脑和智库,也是我的良师益友。也许因为我在北京最好的女中接受过一流教育吧,童子功好,什么都知道一点,也有一定的能力,他们都很欣赏我。运动后期,我被留在团部直属商业连当文书。商业连统管全团的商品批发、零售、收购和其它服务业,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可以说是最好的单位了。文书负责管理文件和职工档案、户籍,协助领导处理各种日常事务,是个重要岗位,我出身不好又是白丁,连想也没想过会让我当文书。老连长李振奎是解放战争中在河北家乡入伍、1958年转业到八五二农场的正营级军官,他对我是否团员,出身怎样并不看重,充分给予了我信任和尊重。看我能写会画,有一点雕虫小技,特地让工人把单位门口一块几米长的墙壁抹平涂黑,任我写写画画。我把黑板报办成了一个小杂志,每当更换新的内容,都会引来很多人看,成为商业连的文化窗口。

当时党团组织的发展工作已经恢复,对我家庭出身的函调如石沉大海,入团问题迟迟不能解决。不久,商业连老指导员病逝,来了新指导员,是从1966年集体复员兵中提拔的干部。可以感觉到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嫌他总板着脸,屁股又沉,老连长那么忙,他却整天坐在办公室翻报纸,真够没眼力界儿的。有一次,从边远的三分场来了一个小伙子,进门就找领导“批奶粉”,说小孩出生20天了,奶不够吃,天天饿的哇哇哭。奶粉是紧俏物资,批准权限在连领导。指导员慢条斯理地盘问人家孩子出生几天了,为什么奶水不够……临了说:“嗨!我告诉你个好办法,不用喂奶粉。”人家急忙问喂啥呢?他说:“喂苞谷面糊糊,准保让你孩子长得结实。”那个小伙子急了,说刚出生哪有喂这个的?指导员严肃地说:“我小时候家里特穷,就喝苞谷面糊糊,哪有奶粉?!”那个小伙子再三央求,指导员也不松口。人家走后,我说:“刚出生的小孩,怎么咽得下玉米面糊糊?”指导员说,你咋知道咽不下?我小时候就吃那个,比讨饭强多了。我说赶明儿你有了小孩就给他喝玉米面糊糊得了。

有一天,新指导员对我说:“你的函调材料回来了。”我激动的心砰砰直跳,我已经22岁了,别的知青都在争取入党呢,可是我还没有入团,真是很没面子的事啊!指导员说:“你爹是畏罪自杀的,哎!你妈没告诉过你,你家和共产党有仇吗?”几十年后的今天,我早已原谅了指导员因年轻鲁莽对我的伤害,却无法忘记他阴郁的表情。我说:“我母亲说他是盲肠炎死的。”他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我,又问:“你以前真的不知道?”其实我是知道的。父亲的死是我难以启齿的秘密,在政审表格中我一直写着“因盲肠炎去世”。我父亲在肃反运动后期自杀,那天正是他41生日,而我还不到6周岁。父亲出生在一个没落的封建大家庭,祖上先后有二十几位在十八、九世纪考取过功名或是贡生。先祖们的事,家谱有详细记载,我家乡光绪年间修的地方志上记载有多处,父亲的高祖父是道光年间的武举人,武举人的胞弟是武进士,授蓝翎,后为道光皇帝的御前侍卫。父亲的家族辉煌了大约一个多世纪,在20世纪前半叶逐渐败落。父亲曾经担任过察哈尔解放区蔚涿宣区的无党派副区长,他为什么要畏罪自杀?为什么选择41岁生日?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疑问。后来,老连长告诉我,你那函调我看了,你父亲参加过国民党,不算啥大事,再说你那么小,懂个啥?后来我终于入团了。

在八五二农场(后改编为生产建设兵团3师20团)商业连工作的二三年里,是我最快乐的时光。那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苦,什么叫做休息,什么叫做男女有别,什么叫做个人利益。我眼到手到,悉心做好份内份外的一切工作。入冬要拉取暖煤了,我白天上班,夜里跟车去煤窑挖煤(农场的煤窑是露天的);年底发布票了,我利用星期日,顶着“大烟泡”(狂风夹雪)把布票送到各家各户,一天之内把事办完;连里自盖家属宿舍,我把本职工作放在晚上,白天跟车拉砖、拉石头,到工地挑砂浆,上房顶钉檩条铺油毡……没有我不能干的活。即使生病了,煤气中毒了,只要不倒下,就咬牙坚持工作。在劳动中,一个弱不禁风的小“麻杆儿”终于长成了身心健康的大姑娘。我还经常和团支书、上海知青唐坚(现为哈尔滨理工大学教授、北大荒知青联谊会秘书长)一起组织青年学习马列原著,给全连职工宣讲《共产党宣言》等。1973年初夏,大学开始恢复招生,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我是66届,又是北京名校学生,最拿手的就是考试,我信心很足。考试结束后不久,辽宁知青张铁生反对考试的公开信发表,考试成绩立即作废,改由群众投票选举。商业连4位合格候选知青中,只有一个名额,我得到了最多的选票。我的第一志愿是北京钢铁学院电冶炼专业,因为我特别喜欢苏联小说《叶尔绍夫兄弟》,里面的女主人公伊斯克拉,就是一位炼钢工程师。我在十拿九稳的兴奋中等待着入学通知书。一天早晨,同宿舍的哈尔滨女知青小李子问我:“小冯,你父亲是被枪毙的吗?”我大吃一惊,问谁说的?小李子又问:“你哥哥是国民党兵,关在监狱里?”我更吃惊了,说:“我二哥当过解放军,还是共产党员呢。”小李子告诉我,某某前几天忽然来上班了,她在商店里挨个柜台说,不能选你上大学,你父亲被镇压了你哥哥关在监狱里你思想反动是个大学迷。

某某是现役军人、总场机关组织股长的老婆,不到30岁,以前在老家当过生产队的妇联主任,随军来到八五二后,安排到商业连当调拨员,该女子一直以“国家干部”自居,非常骄狂。前不久因为休完产假有半年多没上班,被扣了工资大闹办公室,拍着桌子对老连长破口大骂、恶毒诅咒,我气不过,惹了她。那个女人忽然来上班,显然是冲着我的。我听小李子一说,立刻去找指导员,他既然兜里揣着我的函调,就应该主持一个公道。我说:“某某到处造谣说我父亲被镇压哥哥蹲监狱,你知道这不是真的。”指导员冷冷反问:“为什么你非要上大学?不上大学就不能干革命了吗?”我被问的哑口无言,知道了他们是一伙儿的。指导员作为党支部书记,决定重新选举,这次不再经过全体投票,而是由班组长推荐。在指导员亲自主持下通过了新的名单,我名列最后。我气得一下病倒了,发烧、半边脸肿得张不开嘴,连续几天不能吃饭,走路都直打晃,还坚持工作。我的好朋友唐坚、小李子和许多老同志都鼓励我要挺住,团支书唐坚在全连大会上义正词严地为我争辩,质问指导员为什么听任谣言蔓延?有的老同志冒着受打击报复的风险跑到团里反映情况。很快,团里派来了工作组,了解和解决问题。正值中共中央下发了(1973年51号文件)保护知识青年的文件不久,针对我上大学出现的反复成为当地打击知识青年的一个事件。在工作组的召集下,商业连第三次群众推选大学生,我再次名列第一。因为延误,大学招生工作已经结束,我被当地的齐齐哈尔医士学校录取。

1973年8月,我离开了八五二农场。老连长李振奎和知青战友唐坚、小李子把我送到迎春火车站。5年前,我正是在这里下了火车,开始了我的青春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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