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 作者:老歌


 

 白氏

白氏中等身材,粉白面皮,見面便一張盈盈笑臉,時常似無端端便熱情高漲,稍得興奮,散落在臉上的少許雀斑似也會泛出光來,於是將話夾雜在尖利高亢笑聲中,算得是爽朗之人。其與我家紅為多年好友,曾同事十數年,至今往來頻繁。要說此白氏,也屬被耽誤的一代人,雖未能多讀幾本書,然卻懂得道理,為極良善者。或許因了書讀得少了些,而其人又心直口快,口無遮攔,有時不免鬧出些兒誤解常識或概念等等類之笑話。

那年,我出院後在家中養病,忽然停了工作便日日煩躁寢食難安。一週末清早,白氏夫婦忽駕車不期而至,定要拉我夫婦一起去拜拜老君山之道家,順便也品品道家之茶。白氏於我道:“你是老茶客,好茶喜靜,老君山最是清幽,走吧。”她家老王與我亦歷來交好,也道:“天天在家裏不悶?那日子豈不淡出鳥來。”這麼一說,我便知道其夫婦實則是為瞭解我病癒後之煩悶,心下裏一暖,便十二分的感激。其時又正值仲春時節,便立即更衣出得門去。

出南門,不到四十公里路,並不遙遠,不多久便到得老君山山門。停好車,白氏先去買了門票,我等一行四人便進去。

老君山歷史悠遠,古樸厚重卻又低調沉穩,將自己歷練成神聖泰安之地。如此一個好去處,我卻從未來過。

老君山有觀,取名純陽。據說此觀始建於光緒年間,是為紀念道家祖師之一的呂純陽而建。

進去之後,只見數十株百年以上松柏直聳入雲,枝繁葉茂,鬱鬱蔥蔥,直將地面上一切皆遮蔽其下,清清朗朗。踏進山門轉了幾圈便覺得有些兒陰森肅穆,寒氣迫人。待行到一臺階處,只見佈滿青苔之臺階直在面前直直聳立,怕是至少也有五六十級。我大病初愈,並無體力攀登,只能望臺階而興歎。白氏見狀,便立即交代其先生老王說:“還是去吃茶吧,這臺階爬起來既陡峭也太累。”老王立即會意,對我連連叫道:“對對對,還是去吃茶的好,你是好茶之人。此地又是百年老君山道家之茶,咱們也沾些道家仙氣,祛祛你近來病體之晦氣。”紅也說:“對,就去吃茶,他哪有體力爬此臺階。”

我自然又感激不盡,便相跟著去了山門一側平臺吃茶。

許是我們來得早,古舊青石平臺上茶客並無幾人。待安頓好剛於竹椅上坐下,一面容枯黃肅穆之中年道人便前來立於一側,白氏吩咐道:“師傅,煩請上四碗此處最好的清茶。”那中年道人並不言語,微微躬身諾一聲便轉身去了。

白氏自去櫃上付賬,又要了些瓜子花生等吃物來擺在桌上,並對紅說:“今日是專門請你們吃茶,我請客。”紅自是無話。

少頃,那中年道人右手提一長嘴黃銅燒壺,左手腕摞四套蓋碗無聲無息到來,只見這道人輕輕一揮寬大衣袖,四隻茶碗便一順溜地在茶桌上擺好,那茶葉已在茶碗中。那道人左手輕盈一掀茶蓋右手一提燒壺,那冒著白氣之細細一縷沸水便從二尺外一泄而下,恍然間似有微型飛流直下三千尺之氣勢,而沸水剛剛沖滿茶碗,那銅壺便一沉一收,沸水便自收走。此時,那道人左手覆于茶蓋之上,手腕輕輕一轉,茶碗之蓋就在茶碗周邊打一個旋轉,發出輕輕“嘩”地摩擦聲便穩穩地蓋住,不讓一絲熱氣溢出。其擺放茶碗、揭蓋、沖泡、蓋碗一氣呵成,四隻茶碗皆如此演出,手法嫺熟迅捷,不得不讓人佩服。想來老君山道人每日除了打坐、誦經外,道家之茶道或當為必修之功課。

适才於觀裏轉得一遭,方知老君山百年松柏豈止百株,空氣尤其清新濕潤,且不嘈雜,於是有些兒心曠神怡地穩穩坐住,周遭氛圍更是令人心靜人安。觀東門“純陽觀”匾額兩側之“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楹聯中一個“養”、一個“法”此時更在腦中盤旋不已。

背依道觀青青石壁,頭頂森森古柏,腳踏潤潤青石板,座下清涼竹椅,自然有說不出的愜意,閒散間懶懶地輕掀茶碗之蓋,再用茶蓋輕推茶沫,一股悠悠清香立時彌漫而出。

坐於如此清幽環境中,於我自是求之不得,若不是白氏夫婦相邀來此,我又何時會來?想那平日裏整日價忙於工作,而工作亦不外乎名耶利耶,其實不過為俗事奔忙碌碌無為罷了。到頭來,實在只有身體乃為自己所有。如此作念,便多少有些兒感慨。輕啜一口茶,便想說幾句客套話。尚未說出來,卻又被白氏一聲斷喝驚得散去。

“哎!你這師傅是好不曉事,明明我們在這裏吃茶,你怎地卻在跟前掃起地來?簡直要不得。”

待我轉過臉去,只見一道人正手持一柄竹枝叉頭掃把立於一側,雖有白氏那聲不滿斥責,卻並不答話,只默然退去。見狀,老王似有些兒歉然,便說那白氏:“你何用如此大聲?地上濕潤,其實並無灰塵。掃地也不過是道人每日功課罷了。”白氏不甘受責,回道:“功課是功課,又于我等何干?再說了,有客在,掃地總是不該。”見老王又待回嘴,紅插言道:“還是都歇了嘴,好好吃茶。”白氏死死瞪了王一眼,嘟嚷道:“在家中哪敢回嘴,這是在外邊了,卻長了脾氣?”見夫人險些動了真怒,老王也不敢再言語地噤了口。見狀我又少不得打打圓場,突問:“此茶入口醇厚清香回甘,只是不知是否出自其老君山?”將話題轉而於茶。

話題轉移,便自然輕鬆起來。不知老王對夫人是否尚有些許兒不滿,便對我講起一樁事來:“那日,我夫婦晚飯後出外散步,從羊市街行至近於騾馬市轉角處,遠遠望去,見那邊半空中橫拉一塊紅布幅,上有幾個大字:‘名老中醫坐診’,她突然大叫,呀!有十名老中醫坐診啊?我聞言便是一怔,怎的知曉有十名老中醫呢?一想,便回過味道來,那橫布幅字樣前,有一紅十字標記,她卻偏偏將其念成了‘十’。那騾馬市轉角處原來有一家中醫診所不是?我趕緊提示其不對,此錯實為可笑之極。她‘哦’了一聲,似已知曉,我便不再說甚。”聞得此言,我想笑卻又不敢貿然唐突,便自生生忍住,只聽老王接著講下去。

“可是,等我們走近前去,她卻又發一言,使得我苦笑皆不得。”老王說到此處,忍不住自己先就笑將起來。白氏嗔道:“就會人前人後壞我不是?”我笑著插言道:“接著說接著說。”

“結果你猜如何?待走到那家中醫門診前,朝裏一探頭,見其內有一張鋪設著白色桌布的桌子,她訝異一聲叫道,既然有十名老中醫怎的卻只有一張桌子?”聽到此處,我實在忍俊不住,險些將那口茶噴將出來。
老王自己也笑著說:“你想想,先是將那紅十字念成十,之後竟還有那一張桌子之疑問……哈哈哈…..”

於人而言,其思維實則有線性之分較。國人源出於漢文化傳統,其思維方式便多為直線。如那白氏便是如此,只要看在了眼裏口中便不管不顧直端端道將出來,與她原也是並無不妥。

大笑一陣,偶發之一絲不快也隨山風一飄而過,這茶也喝得暢快些了。不過,于白氏趣事之話匣便也打開。

紅笑著講起不久前一件事。

紅開有一家质量管理認證諮詢公司,開辦十來年,在業內算得是口碑不錯。那日紅要去見一客戶,恰巧與白氏前來辦公室閒話,左右無事,便與紅一同前往。

在那家公司會議室,紅與那老總一番商談之後,合同終成,皆大歡喜。行前,在約定正式簽約並打款派諮詢師之日時,白氏突然插言,對那老總指著紅道:“與她們公司合作,一定沒有問題,肯定會給貴公司帶來全面的負面效應。”言畢,便笑盈盈露出雪白皓齒。聞言,一邊紅睜大雙目不知怎樣說話,而那老總也驚得半張著嘴。其時,紅漲紅著臉,“你你你”的什麼也說不出來。半晌,還是那老總江湖老道,郎朗一笑,道:“這位大姐真是幽默啊!不過,若真是帶來全面負面效應,那怕是任誰也不敢啊!呵呵呵……”其老總此言一出,便也解了窘狀。

離開那家公司走到馬路上,憋了半天的紅猛然大聲道:“你咋胡亂說來?怎麼會是全面負面效應?這麼說誰還敢與你合作?”白氏並未十分意會,只道:“我說錯了麼?”紅道:“給人家帶來負面效應,還是全面的?如若是你,你會咋想?”此時,白氏方明白過來,於是歉然道:“是是是……當時是想幫你說幾句好話,話出口便成那樣。但……若不是負面效應,那又是何效應?”紅此時還真是說不出任何話來。
龍門陣擺到此,老王臉上已然有些兒掛不住,一正面色,對白氏道:“有句話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知道四川話該如何講麼?戳鍋漏。”

還算好,此合同並未因此而生出意外。

晚飯時分臨近,我等便離了老君山,回了。

(又及:這些日子因腰肌勞損,日漸不適,不敢久坐,這便匆匆收筆。白氏夫婦實為要好老友,此文其實在多有不恭,卻並無惡意。只當為一笑了之罷了。若白氏夫婦得見此文,小老兒少不得躬身致歉!當為擺茶當為擺茶……)

                                                                     2011-08-24


 老歌文集:http://www.hxzq.net/showcorpus.asp?id=150

 


华夏知青网不是赢利性的网站,所刊载作品只作网友交流之用
引用时请注明作者和出处,有版权问题请与版主联系
华夏知青网:http://www.hxzq.net/
华夏知青网络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