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地重游之一】:千里走单骑·又见景洪·东风掠影 作者:勐龙河


 

【旧地重游之一】:

 千里走单骑

人说来也怪。当年,我们离开农场时,行色匆匆,义无反顾,就像脱离苦海。随着时光的流逝,时至今日,却时时想起版纳,想起农场,直至魂牵梦绕。

因此,心里早就想着再去云南旧地走一圈。尽管,每年我都有一定的时间,经济上也没有问题,却一直没能落实在行动上。今年夏天,我决定再去版纳。起先,我也想找一个同伴,我现在工作圈子中,好像很少有人愿意陪我这样走一圈;那么,就想在知青朋友中找,但是有些人没有时间,有些人没有意愿;妻子也在上班,一时也不能脱身。于是,学学外籍人士,来一次单人背包游。为了尽量找到知青时代的感觉,一路的交通工具除了飞机以外,还选择了火车和长途大巴。

这样,我从七月中旬到八月上旬,前后用了二十几天。在农场、景洪、思茅、普洱、墨江、昆明走了一大圈。这一路走下来,感慨万千,感触良多。

首先,这些年中国城市化进程速度惊人,过去那些偏僻的边陲小镇,如今都成了街道纵横,车流滚滚的城市。连总场、大猛龙都出现了初步城镇化的现象。

其次,商品经济威力无比,如水银泻地渗透到每个角落,人们急于改变现状,急于积累财富,人心浮躁,连最远的边疆、最原始的民族也在所难免。

还有,环境变化(优化较少)很大,在农场范围内很难再见原始热带雨林,山上多种了橡胶。亚热带雨季气候的农场,尽然地面水网退化严重,河流普遍变小,可见,水土流失的严重。

通过这次行走,我也尝到这种旅游形式的甜头。首先,有较大的自由度,喜欢一个地方,就可以作较长时间的停留。其次,可以静下心来,边走边想,边想边看。我这次就写下不少行走笔记,尽管字迹潦草,但只要我愿意,其中任何一个小章节,以后都能化成一篇文章。

   
    美丽的橄榄坝。

   
    景洪热带花卉园内不知名的果树

 

 又见景洪 

(1)

上午9点40分,长途大巴准时从昆明客运总站出发,在人流、车流中磨磨蹭蹭地爬行,出城颇费了些时辰。

离开城区以后,大巴上了高速,便一路风驰电掣。行至下午5点左右,终于看见在山脚下有一条滚滚流淌的大河,我心头不由为之一震,那就是让我魂牵梦绕的澜沧江了!望着江对岸那一大片鳞次栉比的现代建筑群,我心潮汹涌,难以自制。尽管面目全非,但我知道那一定是景洪。这次我千里迢迢前来见她,隔着车窗看着迎面而来的她,说来真不好意思,我竟然双眼视线模糊,我这是怎么了?都这么一把岁数了,还这么臭激动。

汽车驶过雄伟的澜沧江新桥,转了个弯,沿着江边向南,驶进了景洪客运南站。我急匆匆地出站,门口停着不少出租车和三轮摩的。

“景咏宾客去不去?”我急着向开着车门坐在驾驶室里的出租车司机询问,他们好像都爱理不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似乎对这挡生意都不感兴趣。不远处的三轮摩的,却很快地开过来,抢着招揽生意,我稍一迟疑,就很快地坐了上去。驾车的是个满口四川话的大姐,一看便知是个外来的打工者。

摩的一转弯就驶上一条笔直宽阔大道,抬头便望见路边的路牌—“猛泐大道”。一路树影婆娑,花团锦簇,一些路段完全可以与新加坡相媲美。因此,现在的中国人在某些方面,已完全没有必要过分地崇洋媚外。


(2)

景咏宾馆,它是我出发前在网上做功课找到的,就在州政府旁边,周围绿树成荫,环境不错。因为不是旅游旺季,主楼的标间才80元,设备齐全,按内地的标准看,起码也得有两星级。

我满身大汗地走进客房,急忙打开空调,拉上厚厚的窗帘,这时外面仍然是阳光灿然、赤日炎炎,房间内却凉风习习、舒适宜人。我翻身倒在床上,放肆地叉开手脚,竭力舒展着车旅劳累后的筋骨。只要愿意,我还完全可以从这张床倒腾到那张床,只是,到了现在这个年龄,已经没了少年时的顽劣。应了古人的一句话“睡不过一张床”。

这时,我已经决定,在这里多待几天,好好地近距离多看看今天的景洪,顺便可以调整一下身体与心情,然后再去久别的农场。

这次独自来版纳,说是旅游吧?不全是,说是休闲吧?也不全是,全是为了怀旧吗?似乎也不是,又好像都兼而有之。脑际突然闪出两个字“采风”,不及细想,就觉得脸红,那“采风”可是专家们的事,于我等尚有距离。那么,就不去管它,且当作一次行走。

暑气逐渐消退,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也不像刚才那么逼人了。体力也恢复了不少,于是就拿着相机,戴上墨镜。轻松出门。

宾馆门口的那条马路,叫作“宣慰大道”,顺着这条道走,不出200米,就可以看见那原来唯一的十字路口,只是旧貌换了新颜。原来百货商店的旧址上,仍然是百货商厦,只是规模和气势,与原来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了。新华书店已不复存在,变成了街心花园。那个不常开门的副食品商店也荡然无存,只有邮局尚在,也是经过重建,街面后退了不少,路面变宽。原来景洪旅馆的位置上,建了一座高高的带有钟楼的大厦,无论从规模或高度上看,都应该是今天版纳的标志性建筑。

沿着环形的街心,过了马路,我久久地站在原景洪旅馆门口的那个位置上。街上过往的行人也不会太注意此刻表情凝重的我,此时,我的心在流泪,心泪纵横……

三十几年前,我曾多次站在这个位置上,望着远处的青山,感觉前途渺茫,心情茫然。现在,我站在同样的位置上,悠悠的青山已被建筑物遮住,只见人来车往,红尘滚滚……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销磨。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岁月流逝,沧海桑田。不仅人事销磨,连“旧时波”也变了模样。


(3)

夜幕下的景洪,灯火璀璨,霓虹跳动,俨然一个现代城市。这时,也是整个城市最热闹的时候。

我坐在城中心孔雀湖边的栏杆上,迎面吹来凉爽的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流动人口明显地占了很大比例。我心想:他们来自那里,他们在这里靠什么生存,他们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街心花园里,人们在欢歌劲舞。参与者众多,有各民族的本地人,有来自各地的打工者,以及少量的旅游者。有人在跳着时髦的交谊舞,也有人围成圈,在跳着古朴的锅庄。这里传来尖声尖气的云南山歌,那里响起诙谐的川味民歌,还有人弹起了三弦。欢歌笑语,此起彼伏,人们在尽情娱乐。人群里明显有流莺混迹其中,她们推销自己的积极程度令人瞠目。

沿着宣慰大道朝相反的方向走,不远就是新桥。桥上江风浩荡,吹得浑身凉爽。看桥下,沿着下游方向,有一条宽阔的江边大道,在路灯的照射下有熙熙攘攘的人流。

我从桥边的便道走下大桥,走上江边大道,这条路明显是新建的,路面开阔,靠江的一边有一些绿化,另一边是高高的防洪堤。一些外来的建筑工人,坐在江边,潇洒地喝着自带的啤酒,用家乡话悠闲地唠着家常。一些下了班的打工者,把衣服随意搭在肩上,三五成群的在散步,那状态有点像当年的我们。还有一些当地人在溜狗、闲逛。昏暗的绿化带边,竟然有人摆开小床,在招揽人前去按摩,一听口音,便知是外来谋生者。

走到这条道的尽头,再沿着长长的上坡道,爬上高高的防洪堤,顺着堤上的小道往回走,快到桥边时,又有一片绿化,其中有一些漂亮的亭台,亭上闪烁着漂亮的彩灯,一阵悠扬的乐声传来,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露天酒吧。一位东北籍的女歌手,歌声高亢亮丽,将一曲《青藏高原》唱得荡气回肠,水平绝对不逊于专业。承包的老板在客气地招揽,我要了一杯啤酒,转身入座,那酒的价格肯定比市场价高出不少。

从桥头回到城中心,已近11点,街心广场上仍然有很多人,想找地方宵夜,十字路口后面,有一条步行街,开着不少饮食店,仍然灯火辉煌,种类不少,有南方的、北方的、本地的、四川的,不少都是外来者开的。抬头一看,有一家沙县小吃,这时,我的胃口来一碗小吃正合适。进门,一位三十几岁的福建籍女老板精明强悍,还有两个十几岁的打工少女。过不久,我就和老板套起了近乎,才知道他们全家都在景洪好几年了,现在生意不好做,主要是房价太贵。这两个打工的少女,是山上爱伲族的。

那两个少女,无论从衣着、言谈举止看,都像当地的汉族,连我们这些老云南都看走了眼。还有,这里的傣族年轻人,基本都着汉装,说汉语的口音没有傣味。这次来版纳,看到的一个喜人的现象——民族和谐。


(4)

在老桥与新桥之间,贴近江边的地方,有一条修缮得非常精致漂亮的人行小道。它的一边是造型别致、充满民族风情的栏杆,其上还涂了一些耀眼的金色,让人感到金碧辉煌。另一边是缓缓向上的坡面,上面花草树木错落有致、郁郁葱葱。路面上还铺着色彩艳丽的地砖。我个人感觉这里几乎是景洪最美的地方。

我在景洪的这些天,几乎每天清晨,都会沿着这条江边小道,从新桥到老桥,快步走上一个多小时。那个感觉,怎是一个“爽”字了得。

桀骜不驯的澜沧江水,裹挟着从蛮荒带来的狂野,打着旋涡,在脚边汹涌而过。远处的青山,苍翠欲滴、逶迤起伏、层峦叠嶂。这里的人们,好像习惯晚睡晚起,现在,这里几乎没人。我一个人在小道上健步快走,一阵阵江风掠面而过,空气异常清新,让人心旷神怡,有点飘然欲仙。

那种满花草树木的斜坡上面,是一条宽阔的正在建设中的商业街,沿街建有不少色彩鲜艳的商业用房,大部分都是酒吧。靠近新桥的这头,更有成片的商用房正在建设,其中不少正在招租,广告上写着:“让你把摇钱树轻松地带回家”,世上竟有这等好事?从中也可看出当事者的心态。施工的围墙上美国赌城拉斯唯加斯的景色赫然其上,决策者的“宏伟”心愿也跃然其上了!跨过版纳大桥(新桥),走上高高的防洪堤。早上,这里很冷清,已没有了晚上的喧闹。堤外,大片的土地正在开发,远处,一座高层建筑已经结构封顶,楼顶写着:“西双十二城”,从规模上看,建成后完全可能是版纳的新标志。

正在施工的工地,一个接着一个,施工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打破了还没完全醒来的小城的宁静。工人们互相召唤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有点像川江里的船工号子。

这些建筑民工,为了改善他们以及家人的物质生活,什么样的苦和累,他们都能忍受。这种吃苦耐劳、积极入世的精神,世界上其他民族并不完全具备。这种精神,在现在的环境下,得以充分发挥。这正是,这些年我们社会高速发展的基本动力。

从江边回宾馆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农贸市场。一个身着傣装的“老比朗”(老大妈)挑着担子在卖水果,我随口问了声价格,其实并不想买,说了声:“太贵了”就想离开。

“老板,现在,你第一个开张,再便宜点卖给你了。”一口流利的汉话,没有一点傣味,连口吻也是充分市场化的,出自这样年纪、这样衣着的傣族妇女之口,令我吃惊不小。那么,就只能买一点,带回宾馆。

(5)

这个季节到版纳,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尝遍这里的亚热带水果。这些天,我几乎尝遍了在市场上能看到的水果。如今,物流快捷,这里绝大多数的水果,在大城市里都能找到,但是,其内在的质量差别很大。

景洪的路边街头,有不少卖水果的小贩。一位大嫂穿着围裙、戴着手套、拿着水果刀,边削边在推销她的菠萝,浓郁的果香飘的很远。我在她的摊位上买了些价廉物美的菠萝后,她又极力推荐她的芒果。还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批,如再要吃,就得等明年了。

在买卖过程的交谈中,才知道,她也不是本地人,是附近景谷县的农民,在这里承包了一片土地,种了水果,现正在自产自销。又是一个外来谋生者。

说到外来者,在这里,不仅有国内,还有国外的。景洪街上就有不少开珠宝店的缅甸人,有些路段还一间连着一间。每当有外来旅游者从店门口经过,里面的经营者一律称他们为老板。店主热情地招呼“老板们”进来观赏,人们大都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并不进去。

这些店家看上去并没有生意,我估计这些店面的租金一定不会低,因为它们一般都处在较好的路段。那些皮肤黝黑、体态偏胖的缅甸人,好像并不着急,个个心安神定,不急不慢地看着过往的路人。

看来,他们是以少量的成交,来达到支付成本和实现利润的目标。这种经营方式市场上叫作“钓鱼”,其中的暴利显而易见。因此,旅游者在这种地方,最好管好你的钱包。

景洪的城区并不大,但公园可不少,光主城区就有:热带花卉园、西双版纳南药园、民族风情园、版纳乐园、曼听公园等。而且个个面积不小,门票都在30元至40元之间,这样的票价,根据当地的实情,绝对属于高价。如按这个票价,当地人是不太会进去的。

当地的管理者将门票的销售对象,明显地锁定在外来旅游者身上。但效果欠佳,除少数团队以外,外来游客并不多。然而,经过口口相传,反面广告却做了不少,肯定会遏制当地旅游的人气。从中也可看出:尽管,有些人有急切的敛财心理;但是,目光却很短浅,手法也欠高明。

就整个版纳范围看,还有更高的门票价格,更急不可耐的心态,我这里也不一一赘述。

城区的这些公园,依我看,完全没有全去的必要。尽管,里面花木葱茏,经过人工修饰,更是错落有致,别有风情。但就整体看,整个西双版纳就是个绿色大花园。我认为光澜沧江边的环境,就绝不逊于这里的公园。

如果你一定要去,我推荐热带花卉园,那里有一些奇花异草,很有版纳特色。

(6)

在这里,我已足足逗留了五天,该继续往前行走了。那天,我从江边晨练回来,就去买到大猛龙的车票,才知道去猛龙的车票是随到随买,不预售的。于是就去吃饭、休息、回宾馆打理简单的行李。直到中午11点半才买了12点的票,拿着行李上车,发现中巴车上,只有我一个乘客。年轻的驾驶员,敞开衣衫,站在车旁,对我说道:“上车吧,等一下我还要去叫人。”我想农村地区的驾驶员,在路上顺便搭个把熟人,那是太平常不过的事,我也并不在意。

到了发车的时间,车上还是没有几个人,司机驾车驶离车站,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就让我困惑不已了。

中巴绕着车站,慢悠悠地游逛,并不急于驶向目的地。车门开着,售票员把身子探出车外,大声地招揽着生意。就这样一圈又一圈……

车上的乘客好像也没有过多地责备,他们可能已经习惯了。不久,竟然在车站出口不远处停了下来,管交通的警车出现,中巴只能匆忙启动,继续绕圈。

我发现在附近至少有四辆去大猛龙的车,在做着同样的事,同样在和警车作着迷藏,每辆车上大约也只有三分之一的乘客。

我估计整个车程的三分之一时间,都是在绕圈。就这样,大量的人力物力被糟塌了。这种状态的出现,肯定是缺失了某些管理。这些车辆,都是个人承包的,司机说,“他们收了费后,这样的事是不会管的。”改革开放以后,整个社会都讲“竞争”,这只是停留在理论上。有时,我静心想想,这“竞争”两字,落实到我们每一人身上,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作为普通百姓,无非是经过自己的努力,积累更多的物质财富,过上比别人更好的日子,只要不超出法律和道德的底线,这也无可厚非。

为官者,无非是想创造更好的政绩,使仕途更为宽敞,只要不使歪门邪道,这也可以理解,至少不是贪官污吏。

我在景洪所见所闻,既是今天景洪的缩影,其实,也是如今社会的缩影。

“竞争”掀动了一潭春水,使之波光粼粼、春光明媚;“竞争”激活了整个社会,使之五光十色、快速变化、生机无限。

但任何事情都不能过分,在世俗功利面前,还得留有精神。我想作为一个中国人,最后的精神底线至少是要“爱国家、爱民族”,更为重要的是“爱别人”。

如果连这个也模糊了,那就会有大问题的。


   
    从新桥上看下来的景洪城区

   
    雄伟的版纳大桥(新桥)

   
    橄榄坝街景

                                                                    2009-10-05


  东风掠影

(1)

中巴离开景洪,在嘎洒稍作停留,便驶入了景洪农场的地界。兵团建制时,这里叫作一师一团。景大公路在这里好像改了道,没有再去爬那高高的飞龙坡,却与曼飞龙水库擦身而过。路两边的山坡上,都是满目苍翠的橡胶园。一路上,不时有傣家的村寨、农场的单位从车窗边闪过,尽管,变化巨大,但整体轮廓还是有些依稀可辨。

车到东风时驶进了一个车站,同车的人告知:农场到了。我拿起行李,稳定了一下情绪,慢悠悠的出站。

车站不大,刚建不久,看上去还很新,有候车室、售票处、出口处,与内地农村汽车站无异。看着眼前的景象,我脑海中记忆程序里马上就显示出:当年,我们探亲外出时拿着行李,在公路边长时间、无奈地、望眼欲穿地等车的场景。

走出车站,我站在公路边。尽管,经过景洪这么多天的预热和调节,我的心情仍然有些激动。“离别三十年,今日回……”三十几年过去,此时我绝没有弹指一挥间的豪迈。“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眼前就是农场?就是我梦中的第二故乡?我真不知此时身处何方了!

公路上人来车往,路两边的田野和熟悉的山峦都被房屋遮住了,路边都是店铺,有卖手机的、修摩托车的等,有点杂乱,与内地农村小镇没有区别。

找到东风宾馆,这也是我预先了解好的。递上身份证,登记住宿,不用介绍。柜台里一个脸色白净的中年女子便问:“你是知青?”我点头称是。

她马上又问:“你是几营的?”“8营的。”我随口答道。

“我也是8营的”她的回答出乎我的预料。

于是,我报出一大串姓名,问她认识吗?

“我爸爸认识。”“你爸是谁?”“普光忠。”这不就是8营5连的队长吗?真没想到,到农场,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间接的熟人。宾馆的客房有两个价位,80元和50元。她对我说,这两者其实是差不多的。她带我到二楼的一间客房,50元一天,条件还不错。

在宾馆稍稍休息,又出来闲逛。宾馆的斜对面是休闲广场,它占地面积不小。据说,是农场职工个人承包的,经营的范围有客房、餐饮。里面有环境很好的客房,在绿树和红花的环绕中,我本想搬到这里来,但觉得过于偏僻,感觉上不如东风宾馆安全。这里还有一些亭台水榭,有一个不小的餐馆,几个水边的亭子就成了就餐的地方。

宾馆的旁边就是小康路,走到底就是景观大道。这两条路的交点上,有一座不小的雕塑,其主题好像是讲述农场发展的历史。这区域还有东风广场、农场博物馆,硬件建设得不错。景观大道非常宽阔,路两边建有一些楼房,但明显的是缺少人气,显得大而无当。

感觉上,景大公路、景观大道、小康路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框架,在景观大道上闲逛,看到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楼房门前,感觉到非常脸熟,走近一看,就是9队的老职工扬家义,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却认不出我,等我说了我是谁以后,他才恍然大悟。忙着从家里拿出凳子,招乎我坐下,于是一阵唏嘘感慨。他已经退休,他儿子化了一笔钱在这里建了三上三下的一排楼房,如果以后这里有了人气,这房子可就值钱了。

晚餐后,我又到曼景湾寨子走了一圈,寨子里变化很大,有些傣楼经过改建,变成汉傣结合,有点不伦不类。但还是有一些傣家吊脚楼保存着。整个寨子里建得最好的房子是庙宇。

晚上,农场的天空上,晚霞变化无穷,绚丽无比。

夜幕降临后,宾馆周围有些小店,亮着粉红色的彩灯。外面有的东西,这里也都有了。

这时,总台里坐着的是一个较年轻的女服务员。我无事就和她闲聊,他们都是农场职工的子女,宾馆是个人承包的,她们在这里打工,每月才800元,这个工资在大城市肯定是无法生存的。农场的橡胶树都已承包,她们要想成为橡胶工人,还得看有没有机会。


(2)

一早从宾馆的床上醒来,拉开窗帘,天色已亮。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现在,这里的人们好像都习惯于晚睡晚起,与想像中的农耕生活相背。

今天,按计划,准备去一分场六队,那是40年前,我刚到农场时的第一个家。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大约就是当年的东风商店。

从六队到东风商店、小街大约有五公里路,这是我们当知青时就知道的。当年,我们时常会利用难得的假日,成群结伴地快步健走一个小时,赶到小街,挤到小食馆的售货口,从混乱的人堆里“抢”出几碗清水“米干”,然后就心满意足地大嚼起来。那几碗清水加盐巴煮出来的“米干”,(那东西,现在上海市场上也有,叫“河粉”)那年头,成了我们一早赶路去小街的主要目标。

我走出宾馆,在公路边探头张望,想找找有没有卖“米干”的地方,果然路边就有几家。挑了一家看上去干净一点的,在路旁的桌子边坐下,要了一碗,端上来一看,上面还有一些肉末和香菜,质量比当年好了不少。但是,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再也不可能心满意足了。心中猛然跳出一个哲学的大命题:“存在决定意识”。

这里离今天的目的地六队,最多也就是5公里的距离。当年,我们走这点路,真是太平常了。即使,今天走这点路,对我来说,也真不在话下。为了寻找当年的感觉,我决定不借助任何交通工具,徒步前往。

这样,我便甩开双手,悠哉游哉地沿着公路朝一分场迈步出发了。路两边造了不少的房屋,还有些正在建造,把两边迷人的田园风光和起伏的群山遮住了,少了当年那种恬静幽远的风情。

尽管环境变化不小,但一路上地标旧址都还依稀可辨。如:总场医院、农中、农中桥、一分场医院、一分场机务队、一分场场部,我都一一走过。不过,机务队里好像没有了拖拉机,分场部也比过去冷清了不少。

一分场部到六队的这节公路有些路段,两边的景色基本还保持着原样。路边的一些老树和零星的傣楼,能瞬间激活我脑海深处的记忆,使原本模糊的四十年前的映像顿时清晰起来。

通往六队的那条小路,这几年,我时常梦见。那是一条狭窄弯曲的土路,路两旁参差高低的树木,如亭亭的华盖遮蔽了天空,贴近路边还种了一些芭蕉树,时常硕果累累。旱季的早晨,晨雾缭绕,露水从树上滴在芭蕉叶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我们走在路上,透过薄薄晨雾,有时还能看到少数民族的青年男女在树丛中、在雾中追逐嬉戏、打情骂俏。那如诗如画的情景,即使在那筚路蓝缕的当年,也曾打动过我们稚嫩的心灵。

今天,我走在这条路上,亭亭如盖的树林不见了。路边零星地盖了些房子,只有那条小河仍然在路边汩汩流过。一边山坡上仍然是茂密的橡胶园,按年代算,那应该都是重新种过的。

远远地看见有一些屋舍,那一定是六队了,我的心头不免有些激动,情不自禁地举起了相机。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分开三十几年了,基本断了联系,不知还有没有熟人。走进连队,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的模样。不仅地面建筑是完全重建的,就连整体布局也已改变,这是我这次回农场,看到的改变最大的连队。

一些孩子在场地上玩耍,房屋的门口零零星星地坐了些人。他们看见我,都抬起头“笑问客从何处来”?我竭力报出些当年与我们年龄相仿的老工人子女的姓名,得知“何振甫”还在。

在人们的指引下,跨进他家门,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我,只是,说我变化很大。开玩笑!三十几年了,还能变化不大?一阵唏嘘后,感叹人生如白驹过隙。

当年,他是个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如今已经退休,退休工资能够维持本人的基本生活。他热情地拿出水果来招待。好像,他全家都在家,两个年轻人正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其中一个是他的儿子。

在他的指点下,找到当年那栋草房的原址,那里已建有一排简陋的平房。阳光下,这里的一切真是太平常了,但这却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这些年,我时常梦中见到它。

何振甫说:“前几年,某某也来过,来找住过的旧房子,房子拆了,他抱住那里的一棵树,激动地照了个相。”哦,原来这样!只要有相同的经历,人的情感是相差无几的。

队里还见到一个熟人,就是当年脾气耿直的景谷青年吴学林,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早已做了爷爷。

如今的农场连队,早已听不见出工的钟声。管理是比较松散的,各家都做着自家的农活,吃着自家的饭菜,看上去更象农村的村庄。

婉拒了他们的留饭,我顺着小路回到公路,搭上中巴,很快就回到宾馆,到休闲广场午餐,已经与老板娘混了个脸熟,再也不看那个所谓的菜单,直接就问。

“有什么好菜?”“今天,刚买来新鲜的牛肝菌。”太好了,这真是难得的山珍!一盘鲜嫩美味的牛肝菌真是妙不可言。其中的美味真是不可言传,只能意会了。

饭后,回宾馆打开空调,闷头睡觉。

晚餐,我仍然点了牛肝菌。

老板娘笑着说:“中午吃了,晚上还吃?”“还吃。”为了不辜负老板娘的热情,晚饭,我又加了个炒鸡蛋,那鸡蛋与上海的相比,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一顿晚饭,心满意足,酒足饭饱。

哦!有点夸张,我没喝酒。


(3)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灼人的酷热渐渐退去。黄昏时分,是农场最美的时光。人们纷纷出来溜达,新建的东风广场上,竟然也有不少人在跳着集体健身舞。

天色渐暗时,我返回宾馆,透过窗户看出去,整个天地呈现出一种神秘的深蓝色。满天飞舞着归巢的小鸟,就连电线上也停满了鸟儿。

入夜以后,不远处传来卡拉OK的歌声。尽管,歌声不敢恭维,但还是吸引我走出了房间。原来,宾馆二楼就开了一家KTV歌厅。宾馆的后院里,稀疏的树林中,还开了一个露天的茶吧,闪烁的彩灯下还零星地坐着几个年轻的茶客。附近就有一家亮着粉色彩灯的洗头房正在营业。这样看来,农场尽管地处边远,但仍然与时代同步。

晚上睡得并不安稳,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早上醒来,头还有一些晕乎乎的。按计划我还有两个必须要去的地方:一个是八分场,另一个是大猛龙白塔。今天可根据具体情况二选其一。

刚在路边站定,迎面就来了一辆直达大猛龙的班车,那么,今天就去大猛龙了。

车过小街,不久就到了曼养寨,有几个乘客下车,驾驶员指着远处的一些房屋对我说:“那就是原来的八分场”。景大公路在这里好像改了道,不再与八分场部擦身而过了。

再往前走,车窗外有曼龙叫、曼龙扣等路牌闪过,这些都是我们以前熟悉的傣寨的名称。很快就到了猛龙镇,班车就停在一个有点杂乱的小车站门口。下得车来,朝四下里张望,真不敢相信,这就是大猛龙。

当年,我们就知道大猛龙要比小街热闹些,这就意味着:在这里的小卖部里买到饼干、糖果等紧张商品的机会,要比小街大一些;在这里的饭馆里吃到相对丰富饭菜的机遇,比小街多一点。但猛龙离我们的住地较远,如果,走路去的话,单程就要3个小时,因此,我们去那里的机会比去小街要少得多。

但是,当时我们年轻,精力充沛,加上长期的劳动,锻炼得身手矫健。有时,我们会约上二、三个同伴,在公路边看到疾驶而过的拖拉机,狂奔着追赶一阵,只要双手搭上车帮,一只脚找到一个支点,然后就全身腾空而起,接着潇洒地翻身跃上车兜。至于,驾驶员和其他乘客的责备声,只能当作耳边风了。就这样风尘仆仆地赶到大猛龙,在那仅有的一条街上,流连忘返一阵,至于怎样回去,全然不作考虑,只能随遇而安。

当时的大猛龙,只有一条不到百米的街。那是一条缓缓的上坡道,街两边有两家小食馆,还有几家分别卖农具、食品、百货的小卖部,它的顶端还有一个公安派出所。再往上去,那小山包上有一排排较整齐的平房,这就是我们二团的团部了。

那年月,我曾到团部开过几次会。那时,我们白天在团部开会;晚上,就住在附近的寨子里。

以前,猛龙街是与公路垂直相交的,形成一个丁字形。现在,景大公路已经移到原来公路的下面,大猛龙有了个闹哄哄的十字街口。

车站门口的街上停满了拉客的农用车、摩托车,这里好像没有黑车的概念,载人拉客是得到大家认同的谋生手段。十字街口的那些店家,都拉开了卷帘门,正在热热闹闹的营业着。街口人来车往,有点杂乱,与内地偏僻山区小镇无异。

那条缓缓的上坡道还在,好像已经不是这里的商业中心,略显冷清,当年的轮廓仍然依稀可辨。派出所还在,只是移到了路的另一边,路的尽头成了镇政府的正门。团部的原址,成了当地的一个小学,从旁边寨子里的小路绕上去,能看到当年团部的老房子有些还保留着。

离开大猛龙时,我在街口,叫了一辆农用车,要它带我到曼飞龙寨子。车沿着老公路,开了不久,就到了寨子边,在那条上山的小路旁,我就下了车,然后沿着那条不宽小路往山上走。

小路在寨子里绕来绕去,这个寨子还保留着较好的傣家风情,傣家村民们在陆陆续续地出工或收工,有的还拿着我所熟悉的割胶工具。现在的傣族汉化不少,并且与汉人关系融洽,我一路不停地问路,所有的村民都会和善地指路。

快到山顶时,透过树丛,我远远地看见了白塔。走进一个小门,在山顶的一块的平地上,我终于看到了白塔的真身。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当时,只是偶尔听人说起她,并没有到过这座年代久远的白塔身旁。今天,我千里迢迢前来瞻仰她。抬头仰望,她通体洁白,线条丰满流畅,又有点像雨后破土而出的春笋,具有浓郁的民族风情。

很长一段时间内,白塔周围只有我一个人,我围着白塔虔诚地绕圈,口中不禁念念有词,心中默默祈祷。

不久,有一个身着白衣的傣族老者上来,我请他为我照了两张相,并模仿带有傣味的汉话跟他说:“我早早在这点了。”他马上明白我是知青,并表现出更加的和善。

从白塔边下来,走的是一长段台阶,原来这台阶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再走很短一段路,就是寨门,寨门口就是景大公路。

搭车回到宾馆,正好是午餐时间,又到休闲广场解决午饭。从鱼缸里捞了一条一斤左右的罗非鱼,红烧以后,装了一大盘,才十五元,真是价廉物美。

饭后,回宾馆的路上,我在农贸市场看到有人在出售新鲜的鸡枞,我用十几块钱就买了一大堆又嫩又新鲜的鸡枞,返身又到休闲广场,将其交给老板娘,给她一点加工费,要求晚上帮我烧成鸡枞汤,至于汤的美味,我想只要在版纳当过知青的,一定是非常了解的。

从上海出来已经有些天了,到版纳后的这些天,一般午后我都在宾馆休息,然后再读书、写字,直到晚餐时间才出门。真是劳逸结合,张驰有度,用时髦话来说,就是符合“可持续发展”。


(4)

昨晚睡得很好,一早醒来,便觉得神清气爽。今天,按计划,我要去八分场。那是我在版纳待得时间最长的地方,尤其是在那大山深处“夹皮沟”里的十二连,更是我心中的青春圣地。尽管,它现在早已不存在了,但是,今天我还是想去旧地走走的。

从八营十二连到总场部,也就是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大约有七、八公里的路程。当年,我们如果要到总场、总场医院办事或看病,时常会用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从连队徒步走到这里。这一路上的山水、村寨、田野,对我们来说真是太熟悉了,近年来它还时常会和当年的人和事缠绕在一起,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地在我脑海里显现。

因此,我总觉得这一路上的景物,也是我这次旧地重游的重要目标。只要时间和体力允许,沿着旧路重走一遍,也是我心中的夙愿。

从宾馆里出来,在路边随便吃了些早点,看时间还不到7点,我想反正时间还早,先徒步走着再说。于是,我就迈开大步,雄赳赳地出发了。

总场到小街之间相距约1公里多,在我的记忆中,猛龙坝在这一段相对较为开阔。公里两边辽阔的坝子上,傣家人的水稻长得绿油油的;远处是层峦叠嶂、连绵不断的山脉。云雾在山头缠绕变幻,云遮雾障,使巍峨的群山时隐时现,少数民族的村寨在远处的山脚下隐约可见,云雾蒸腾,炊烟袅袅,真是一幅美丽动人的风情画!直到今天,只要一闭上眼,那美丽的画面还能在我脑海里闪现。

今天,我走在这里,两边都已建起了房子,遮住了视线,动人的画面不见了。二分场路口,那棵印象深刻的大榕树,也已荡然无存。那里已经建起一些房屋,我心里不免有些失落。走了好长一段路,两边的房屋才稀稀拉拉的渐渐消失,但公路边不再是水稻田,变成了香蕉园,种上了大片的香蕉,我估计这也是经济效益使然。

快到小街时,公路两边才现一片碧绿的水稻田,视野一下就变得开阔起来,两边逶迤起伏的山峦依然如旧。在阳光的照射下,群山显出一片灿烂的金黄。

小街的老房子部分还在,但显然没有了当年的“繁华”;旁边的粮库还在,似乎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了。

当年的小街可是这里的商业中心,短短的街面上人来人往。尤其是星期天,知青们一拨一拨地赶来,小食馆、邮局、小卖部里挤满了人群,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那时边上的粮库,农场来拉米的拖拉机也是络绎不绝的,记得当年,我也曾经与其他知青一起到这里来拉过米。我们咬着牙,将沉重的米袋扛在稚嫩肩上,两腿颤巍巍地走过跳板,将米袋艰难地搬上拖拉机。

面对今天如此冷落的小街,红楼梦里那句“留下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的话,悄然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不紧不慢地走着,边走边看,不到一个小时,就从东风宾馆到了八分场部,旁边的机务队里传出了人声。机务队边上的那条河流还在,只是成了一条小水沟,河上老公路桥还在,桥边上那几个熟悉的水泥墩仍然还在,只是,感觉上桥面比过去窄了许多。几十年前,我与年轻的知青同伴坐在桥边的水泥墩上,一边看着脚下滚滚流过的河水,一边天南海北地闲聊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但是,今天滚滚的河水却不知到那里去了!

分场部那个上坡路不见了,站在公路边望进去,原来营部会议室的位置上,建起了二层高的办公楼。门面上赫然挂着第三作业区的牌子,再也不叫八分场了。我在场地上走了几圈,至少,眼前没有人认识我,也不知道我来自何方。因为,今天我还要到里面十二连去,时间较紧,于是,我就沿着营部和曼掌寨子之间的那条小路往里走。

如今这条小路也变成水泥路了,走了不多久,就看到那条去工程连的岔路口。在微风的吹拂下,那波光粼粼的鱼塘仍然还在路边,从路口望进去,工程连的房子还在不远处的山脚下,整个场景与几十前的变化不大。再往前走,路边的山坡上,都已变成了成片的橡胶园。

这条路,当年,我们走得太多了,对于它,我们真的是太熟悉了!我们闭上眼睛,都能知道它的走向。

记得当年,有一次晚上,营部放电影,电影散场以后,夜像浸在墨里一般的黑。我伸出手来,真的看不见五指。我们一帮知青就这么凭着感觉,前后紧跟,互相簇拥着爬山涉水、翻山越岭从营部走回了十二连。现在想起来,真得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我们当年真得是这样过来的。

曼蒙寨子边上的那口水井还在,感觉上好像移了位置,原来它是在山脚下的,现在移到了路边。小路绕过曼蒙寨,变成了土路,穿过一片水稻田,就看到了那条曼蒙河了,现在,河上面已建有一座可以过农用车的桥。当年,我们在这里的时候,河上可没有桥,我们进出连队都要脱了鞋,挽起裤腿蹚水过河的。有时雨季,连日大雨,河水猛涨,我们就会与外界断了来往。

过了曼蒙河,顺着路走完一段长长的上坡路,透过树丛,扭头便能看见山坳里八营四连的房子,这个连队我也待过两年,我沿着胶林里的小路下山,快到四连时,传出一阵狗吠声,附近几个中年人喝住了狗叫,当他们知道我曾是这里的知青时,都非常友善地请我下去看看。现在这个连队所有的职工,都是我们离开以后才来的,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连队的基本轮廓还在,我拿起相机,朝我曾住过的地方拍了几张照,在周围稍作停留,便返身走回山上那条直通十二连的小路。

1971年初,几十个知青加上二个退伍兵,到这里面深山沟组建十二连时,还没有这条路。那时这里都是原始热带雨林,我们是沿着山沟底下的小溪,踩着滑溜溜石头,背着粮食、铁锅、行李披荆斩棘地走进去的。

山腰上这条能开轮式拖拉机的小路,是以后才推出来的,这条路上,有着我们太多的故事。

雨季的时候,有时道路泥泞,拉米的拖拉机上不了曼蒙河边的那个坡,把米卸在了河边。大雨将临,连里所有的知青,男男女女的,有的拿着口袋,有的拿着裤子当口袋,急匆匆地赶到河边,装了米以后,冒雨快步赶回连队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

那个时候,有时我一早独自到营部去开会,走在这条小路上,两边都是原始热带雨林,高高的望天树,从山沟里拔地而起,林中晨雾缥缈,不知名的鸟儿在林中不停地欢叫,现在回想起那时的情景,真是充满诗情画意。

我还清楚的记得,连里有一个知青,有一天从外面回来,走在这条路上,不知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个缩成一团的穿山甲,抱回连队成了一顿美餐。

那时,我们年轻,有时晚上睡不着,就会约上二、三个同伴沿着这条路,从连队里走出来一段。那时四周漆黑一片,悄无人迹,远出传来不知名的野兽啼叫声。我们心头的感觉,也会像这漫无边际的黑夜一样,空落落的。

最悲惨的是,这条路上还留下过两个活生生年轻知青的生命,他们是为了排除哑炮而罹难的。

今天,我走在这条路上,那些陈年的故事,一幕幕地在眼前闪现。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这条山谷也到了尽头,出现了一块三面环山的小坝子。在这三面的山坡脚下,曾经分别建有三栋简陋的草房,就成了十二连的营房。上百个年轻人聚集在这亘古蛮荒、人迹罕至的山谷里,曾给这里带来过勃勃的生机。如今,这块坝子上荒草萋萋,一片荒凉,一阵山风吹过,只有坝子里的荒草在随风摇动。

眼前的这块杂草丛生的土地,我们曾在这里生活起居了好多年。那时,几乎每天早晨都在这里起床、集合、出操、出工;晚上在这里集合、开会、熄灯,人气旺盛。但现在却变成了如此的荒凉。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站在路边,我放开嗓子吼了两声:“出工咯!出工咯!”,只有群山回应。幸好周围空无一人,不然一定会把我当成疯子的。

原路返回,我走进路旁的十一连,看到原来十二连的老同事、老连长夏开党,他现已退休,晚年生活幸福,妻子是我们离开以后来农场的景谷人。他热情地留我吃饭,席间我们谈起农场的当年与今天。

下午,搭送胶的车子返回,回到宾馆已过了下午3点。


(5)

按计划,今天应该离开农场返回景洪了,但我不想走得很仓促,反正,只要中午12点以前退房就行了。

昨天,我从总场部走到八营十二连,一路游逛,边走边看,单程就化了约三个小时。下午,返回宾馆,冲了一个热水澡,稍事休息后,不但没觉得累,反而感到浑身舒坦,晚上,也睡得特别安稳。

今天很早我就醒了,想利用上午时间,再到八分场其他连队去走走。

一大早,景大公路上,客运中巴来回穿梭,频率很高。我乘上其中一辆,很快就到了曼养寨。

曼养寨子的两边,曾经有过八分场的两个连队。一边是最早的八营二连,另一边是后来的八分场九队。这两个连队,我都曾经在那里生活过,今天,也很想去那里看看。

1970年初,我们从一分场调到八分场,刚开始时,就是为了参与组建新的八营二连。那时,所谓的二连,还是曼养寨子边,那条长满杂草的山谷里一块小小的坝子。那时,我们白天在那里砍坝、烧坝、清理造房子的地基,晚上,就睡在曼养寨子里。几个五十年代来边疆的老退伍兵,加上我们几个上海知青,还有一些刚到的昆明小学生知青。几十个人,分住在寨子里各家傣族老百姓的竹楼里。有时晚上,我们还召集起来在寨子里的忠字室里开连队大会,文革前,那里可是寨子里的和尚庙。

我们就这样住在寨子里,时间大约有三、四个月。无意间,我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几乎零距离地观察到了傣家原生态的生活状态。那时,傣家淳朴的民风,就给我留下了非常美丽的印象。时至今日,偶尔想起,还会令我感动不已。在我心头就像一瓶陈年美酒,储存越久,更加醇香浓烈。

这么大的一个寨子,白天,人们外出劳动,从来不锁门,也没有上锁的概念,也没有听说那家丢失东西。

我也从未看到过傣家人大声责骂孩子,更没见过那家打孩子。他们邻里之间也好像从不吵架,也没见过他们的邻里纠纷。

那时,我和另一个上海知青住在靠近公路边的傣楼里,男主人叫岩洋,大概三十几岁,已婚,妻子很漂亮,还有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儿;男主人的弟弟叫岩蒙,还没有成家;再加上男主人的父母老波涛和老米涛;一家祖孙三代住在一起。

我们在有火塘的大房间里打了地铺。每天清晨,天还没亮,我总能在睡眼朦胧中,看到女主人在火塘边为一家人准备一天吃的饭,空气中弥漫着特有而浓郁的糯米饭的香味,跳动的炉火映衬着女主人婀娜的身姿。女主人将蒸熟的糯米饭倒在专用的蔑席上,然后,不停的揉捏、分装。全家人起来后,不久就分头外出忙活,并不见他们全家人聚在一起吃早饭。

每到夜晚,我们就能看到他们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尽管“经考牟米桑经”(傣语:吃饭没有什么菜),却其乐融融地吃着晚饭,一家人的生活即忙碌有序,又安然淡定。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家人的生活给我留下的最深印象是和谐与安静。他们家庭成员之间在生活中很少对话,即使有,也是轻轻的,全家聚在一起吃饭,也是安安静静的,从未见过他们大声地说话,但是,他们之间的配合却非常默契,各忙各的,安然有序。

我站在路边,想找岩洋的家,公路在这里好像有点改道,向路边的几家人打听,也讲不清楚,只好作罢。

原来的八营二连,我还在农场时就已经撤并,现在更是荒草一片。

在曼养寨子的小学校边,沿着一条小路翻过一个小山包,就能看见八分场九队的房子。从山上下来,走进连队,周围山川依旧,只是山上的胶林更加茂密,远远地望去,一片墨绿,显得郁郁葱葱。

连队的房子应该都是重建的,但整体轮廓并未改变,只是,那个伙房不见了,可能现在农场已经不再需要它了,连队的场地上坐着几个中年妇女,她们也不认识我。我举起相机,对着以前住过的地方拍了几张以后,抬起头往四下里张望一番,便沿着原来出连队的老路走到了公路边,搭上了中巴,很快就回到宾馆,时间还很宽裕,还能在宾馆稍事休整。

退了房,走出宾馆,在公路边乘上到景洪的中巴,我望这车窗外渐渐远去的东风农场,心里默默念道:这留下我青春的地方,我一定还会再来的!

   
    这个就是闻名遐迩的知青纪念碑。

   
    在景大公路边,靠近小街的地方,向二营、11营方向望去的景色,那高高的大山的地方就是原来的水工队,后来的11营。

   
    当年,草房背后的那条小河,今天,仍然在汩汩流淌。

   
    这个画面八分场的知青一定非常熟悉,这是曼猛寨边的水井,沿着上山的那条小路上去就是曼蒙寨子,向右边去就是5连,向左边去就可到4、11、12连。

   
    八分场四队山上的橡胶园。

   
    在八分场部附近,看对面的山脉。那面就是边境。

                                                                     2009-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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