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音希弦——从为浮士德诗谱曲看瞿希贤的人生 作者:田小野


 

 大音希弦

    ——从为浮士德诗谱曲看瞿希贤的人生

(一)

瞿希贤一生当中写的第一首歌曲,是用浮士德的一段哲理诗谱写的∶

 在命运的风暴里,
    在存在的浪潮中,
    我上升,
    我下降,
    死和生是永久的海洋,
    生活和运动,
    在这永久的太空。

1938年,在瞿希贤写下她人生第一首歌的时候,她只有18岁,她从未想到自己日后会成为作曲家。她还没有从中学毕业,她就读的上海清心女中,是一所用英语教学的、体现西方现代教育理念的教会学校,她从初中起就选修了钢琴课。

1937年秋天上海沦陷,日本人的炸弹炸毁了瞿希贤家的房子,她全家只好搬到法租界。清心女中虽然是教会学校,却早就有共产党的组织,浪漫和神秘伴着青春向上的萌动,瞿希贤参加了学校的读书会。在读书会瞿希贤啃大部头,读马恩列斯,不懂的地方就跳过去,读到括号∶(列宁笑了),瞿希贤也笑了。实际上列宁斯大林这些政治鼓动家,都是很会讲话的。

读书会的负责人叶嘉馥,一个比瞿希贤只大1岁的女中学生,那时就已经是共产党员了。国难当头,当女中学生的抗日激情与对共产主义理想的追求融汇在一起的时候,瞿希贤人生的坐标无形中就确立了。1938年是她生命的一个极其重要的起点,无论是她追随革命的政治人生还是她创作歌曲的艺术人生。从这一年起,她穿上了安徒生童话里的那双欲罢不能的红舞鞋。

中学尚未毕业的瞿希贤和清心女中的几个同学一起离家出走了。她们以为只要走出上海,就能找到共产党。无论走到哪里,这支小小歌咏队都要给周围的老百姓演唱和教唱抗日歌曲,瞿希贤是歌咏队的指挥。那个时代的青年都是这样自以为是地以自己的方式做抗日救亡工作。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一颗中国心。1938年春天,当瞿希贤终于辗转找到湖南平江新四军留守处并加入共产党的时候,同学里只剩下了她和叶嘉馥两个。

瞿希贤早期创作的歌曲都是《无家别》这类打鬼子的∶我像那村边摇摆的一株柳,折去了枝呀又断了头,无钱无米呀又往哪边走,赶走了鬼子兵,才能报清我的仇。她1940年考入重庆国立音乐学院二年级,1941年回上海,以同等学力(中学未毕业)考入圣约翰大学英文系,1944年毕业获英国文学学士学位。1943年瞿希贤入上海国立音专作曲系,师从德籍犹太人弗兰克尔,1948年毕业。她的毕业作品是与政治讽刺诗人袁水拍合作的《老母刺瞎亲子目》和《李幺妹出嫁》两部组歌。这两部组歌都是通过反对国民党抓丁来反内战的∶“河里结冰雪纷纷,打完国仗又打自己人,抽丁抽不到有钱人,抽到我的儿子二十零。……钢针尖尖拿两根,刺进了我儿的眼睛,一声惨叫鲜血喷,孩儿啊,他们不要瞎子去当兵。”李幺妹出嫁也是悲剧,热闹的农村婚礼中,保长拉走了新郎官去当兵,新娘一头碰死了。

五十年代后的歌曲创作,音乐界的业内人士往往会以她的两个“全世界”来概括∶1953年的《全世界人民心一条》和1964年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两首歌,毫无疑义是领一代风骚的,特别是《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说它是第二首国际歌,也毫不为过。至于瞿希贤创作的其他歌曲,工人叔叔唱的《我们要和时间赛跑》和农民伯伯唱的《一条大道在眼前》也很雄健刚毅和中国气派。小朋友们唱的《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更是用音乐开掘到了一代人的感情深处。倾注了女作曲家最多心血的,当属她的《红军根据地大合唱》,而被誉为中国合唱史之经典、无伴奏合唱之珍品的,是她的《牧歌》。

在命运的风暴里,在存在的浪潮中,——上升,从上海到北京,她像一盆被举放在最充足阳光下的鲜花,美丽地绽放着。她从50年代初的全国青联代表、全国妇联代表一直当到后来的全国人大代表,年年的全国人大代表。是的,她的上升离不开政治。她是政治抒情作曲家,虽然有着极高的艺术学养与音乐造诣,但她走的绝不是一条追求艺术的道路。因为在在命运的风暴里,在存在的浪潮中,她别无选择!她只能被这风暴、被这浪潮席卷着裹夹着。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同样是因为政治,她被漫漫铁窗关押了6年零7个月。


(二)

6年零7个月的牢狱恰恰是瞿希贤从青少年时代就全力追随、无限景仰和热爱的共产党的牢狱。起因是1939年6月12日国共两党合作又摩擦的湖南平江惨案。蒋介石的密令,杨森的第27集团军派特务营一个连,以突然袭击的方式包围了新四军驻湖南平江县嘉义镇的通讯处,那天连枪杀带活埋,至少有七八个烈士,可为什么就职于27集团军下属政工队的新四军通讯处的两名女共党瞿希贤和叶嘉馥,却苟活了下来?

在上个世纪的三四十年代,青年知识分子对在野的共产党的感情恐怕是今天的我们难以想象和难以理解的。日本鬼子的进犯,民族危亡的关头,在野党“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号召无疑地较之执政党“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对于身怀民族大义的热血青年来说,更具有无法抗拒的魅力。我17岁的父亲就是在国民党杨森总部的战地服务队里认识了瞿希贤之后才开始了解并且决定终身追随共产党的。

今天当我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地走进瞿希贤同时也走进了我父母那一代抗日青年的真实生活后,我同样走入了黑格尔的正题、反题、合题。古希腊的辩证法和康德的辩证法都是由一正一反两个要素构成的,黑格尔则在“正题”和“反题”之后又加上了“合题”,形成著名的“三段式”。因为历史绝不是一个孩童般幼稚的、黑白分明的、好人坏人的问题。

在八十年代中期上海音乐出版社出版的瞿希贤的歌曲选集中,抗日战争时期的歌曲有6首,其中《幕府山》的词作者是我的父亲陈默∶幕府山啊幕府山,你雄踞在湘鄂赣,你受尽了敌人的蹂躏,你受尽了强盗的摧残。然而你依然勇敢地站起,忍受着痛苦,按着了创伤,永远不停地呼唤,呼唤中华的儿女,抗强敌,救危亡。幕府山啊幕府山,你雄踞在湘鄂赣,千千万万的战士在身旁,用鲜血洗刷你的耻辱,用鲜血医治你的创伤。我们要叫日本强盗在这里灭亡。

我从瞿希贤阿姨的病房回家问父亲∶当年《幕府山》这歌,你写的那千千万万的抗日战士,是国民党军队的战士吧?父亲想了想∶那当然,那是在杨总部写的,当然是国民党军队的战士。杨总部就是四川军阀杨森的总部,当湖南成为抗日前方的时候,杨森的27集团军步行奔赴前线,日夜兼程,每天翻山越岭100多里。由贵阳到长沙,一般要走59天,但他们仅用14天就全部到达。从贵州出发前,所有军官都留下了遗嘱,表达誓不生还的决心。在薛岳指挥的重创日本主力的惨烈的长沙会战中,杨森命令师长一律在前线督战。

在新四军通讯处搜出来的名单中,这两个会弹钢琴又能说一口流利英文的小女生的身份是“伙夫”,而通讯处的共党新四军,都是一些文化水准很低的手工业劳动者。或许是爱才或许是怜香惜玉,反正最后地方军阀杨森留下了她们的小命,但是要她们在报纸上声明脱离共产党,她们照办了。一心为抗日、入党只有4个月的小女生瞿希贤丝毫也没觉得这有什么,接着她和叶嘉馥没有去别的任何地方,她们的下一站,是周恩来的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曾家岩50号。周恩来的秘书告诉她们登报声明是不能允许的叛党行为后,两个小女生当场抱头痛哭!后来,在中共党组织的安排下她们双双回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书,1946年重新加入了共产党。解放后,瞿希贤和叶嘉馥,一个成为新中国第一女作曲家,另一个则在新中国消灭了血吸虫病,成为著名的医学专家、国家血防站站长。医学专家的辉煌业绩曾令伟大领袖毛泽东浮想联翩,夜不能寐。微风拂煦,旭日临窗。遥望南天,欣然命笔。写下一代人耳熟能详的《七律二首 送瘟神》∶

其一:绿水青山枉自多,华陀无奈小虫何。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牛郎欲问瘟神事,一样悲欢逐逝波。

其二: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

如果这是时代的、政治的风暴和浪潮,那么瞿希贤的上升还在后面。六十年代中期中国有三个重要的人物托举了她。第一个是毛泽东,北京文艺界层层传达毛泽东听了《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后赞扬说这歌“震撼人心”;第二个是江青,她把瞿希贤单独请到中南海她的家中,一起吃饭加散步,表面她在向瞿希贤请教音乐问题,实际上她要告诉瞿希贤她是个“文艺战线的哨兵”;第三个是周恩来,他通过秘书给造反派打电话说:瞿希贤为人民写了许多好歌,今后人民还要唱她的歌。

然而这三把大保护伞也没能保护得了瞿希贤。文革开始的时候,瞿希贤虽然先后被调到国歌办公室、上海的《海港》创作组和北京的《毛主席诗词》创作组,可当文革进行到“揪叛徒”这个阶段时,一纸揭发,一条某卫戍领导的批捕令,瞿希贤进了监狱。……时过境迁,1978年胡耀邦亲自为瞿希贤和叶嘉馥平反,他说:当时这两个女孩子很不简单,她们在非常时期巧妙地保护了自己,为革命事业积聚了有生力量。这个平反很彻底,瞿希贤的党龄不再从1946年而是从1938年计算。

瞿希贤本人似乎并不像旁人对她的遭遇那样痛心疾首。她说,如果文革时不是关到了监狱里,自己也许会身不由己地去追随文化革命的伟大的旗手江青同志,做出许多让自己真正追悔莫及的错事来。她说,七十年前的1938年,她创作的第一首歌,是为浮士德的一小段哲理诗谱曲。到了88岁回过头来看18岁写的这支歌,似乎是预见性的箴言,命运,风暴,浪潮,上升,下降,死和生。……笼罩了她一生的,是国家和民族的命运。革命的风暴,政治的浪潮,她上升,她下降,而她最终面对的,还是死和生的问卷。


(三)

晚年的瞿希贤对安乐死的呼吁是超前更是惊世骇俗的,她说∶好死胜过赖活着!当她知道自己是肺癌晚期并且已经转移,就在病中不断地对医生、对周围的人呼吁安乐死。她说,世界上已有荷兰、比利时、瑞士等国家通过了安乐死立法,从法律的实施情况来看,结果是良好的,达到了预期的立法目的,并没有产生人们所担心的道德风险。她一再对医生表示,无所能是最痛苦的。病痛也很无奈的。我不需要浪费国家的钱财为我治不治之症,如果要求什么待遇,我只希望最后能得到安乐死的待遇。人类既要懂得享受生存,也要懂得享受死亡。安乐死就是享受死亡。

瞿希贤就是这样一个始终站在时代最前沿的人。她84岁开始上网冲浪,每天如饥似渴地浏览丰富的网络资讯,并且结交了一帮四五十岁的网友,在2008年9月23日,网友们还把她从医院接到家里,为她过了88岁生日。她去世后,网友在网站贴出了挽联∶

铁板黄钟 连山靠海 花瓣飞来片片
    广陵爽籁 亮月穿云 牧歌飘去声声

大音希弦。


 田小野文集:http://hxzq05.d68.zgsj.net/showcorpus.asp?id=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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