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爱情】:长篇小说连载一 作者:漠宁


 

【长篇小说】

非典型爱情

引子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个秋天,那个秋天的天空是淡绿色的,有一些云混在里面,太阳在什么地方照耀着,但是看不到。我开着那辆租来的日本丰田开米瑞,顺着南加州的五号公路向着北面开去。我的身边坐着我的儿子,他只有十岁,长得像我,所有的人都说这个孩子长得像我。儿子睡得很香,额头上似乎冒出了汗,脸红红的。

我们已经开出了洛杉矶地区,高速公路穿过了最后的一座大山,前面呈现出来的是一片无尽的平原。高速公路两侧都是些农田或者是果园,但是几乎是看不到什么人。土地平整得让人觉得难以置信。想起当年在东北插队时候的那个地方,那时候刚刚二十岁,剃了一个光头,夏天的时候光着膀子,晒得黝黑。整个大队有十个小队,没有不知道我黑小子的。

进入北加州,景色似乎比南加州柔和了一些,颜色不那么焦黑枯黄,而是一种淡淡的黄色。因为太阳没有那么炽热了。想起那首文革时几乎所有的会议结束的时候都会唱的歌: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南加州的太阳太炽热了,植物几乎都是被晒死的,除非人工浇上足够的水。看来只有太阳也不一定就能够生长的。

觉得有些疲倦,但是我不想把车停下来,我觉得应该尽可能远的离开洛杉矶,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无法去想,也不想去想,我需要的就是一个忘却。忘了发生的一切,从新开始生活。

可是有些事情并非是你想忘就真的忘得了的。

又一次看着身边熟睡的儿子,感到一种从未有过温情,觉得眼睛有些发热。为了儿子,也为了自己。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的活着。身边的儿子似乎是我的一种巨大的安慰和鼓励,或者说是一种动力。这一点,从来也没有象现在这一刻如此深刻地感受着。一向是把儿子当成了自己的一个小兄弟,也许是因为我从小就没有过兄弟。但是这一刻,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对儿子的使命感。我最终还是没有能够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庭。但是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北加州的山峦似乎要柔和平顺了许多,苍凉感依然,因为所有的草都是淡淡的黄色,有些象白,但是还是有着黄色影子,天空越来高远了,视野也愈加开阔,地平线的尽头是似有似无的远山,轻描淡写的,有如古人的水墨中寥寥一笔,和那微微的绿色的天空和在了一起。平生第一次注意到这天色竟然是如此的让人心动。这时有成群的候鸟迎着前进的方向飞来,那是整齐的雁阵,它们飞向南美,更温暖的地方。心想自己和儿子是奔向更冷一点的地方,前方的路程还有一千五百多英里,相当于两千七百多公里。比两万五千里长征少百分之九十,而且是开车。我这样想,脸上露出一种笑容。

突然脱口念了两句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但是我又笑了出来,心想我这又不是去寻死,有些悲壮但是离死可是老远了。

“爸!……”儿子睡醒了。


第一章

(一)

早晨多么好。这春天的早晨。望着窗外的天色,我能够想象着那些植物样子,一定有月光的,月光在黑暗中流动,我听到那些叶子在月光里的激动得低语声。

我觉得我自己也非常的激动。这个春天一直让我激动不已,但是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现在是半夜两三点钟。我的妻子睡在我的旁边。我不知道,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睡,也许她正在那里观察我的一举一动。我装着睡着了,我不想让她发现我的任何动静,我躺在黑暗中装死。但是我非常的激动。我已经有一段日子处于这样的状态了。我的激动,是由于一只鸟的叫声引起来的,那好象是从几个星期前开始的。我们的窗外有一棵非常大的树,这应该是一种常青的植物,但是我叫不出名字来。这里的大部分植物我都叫不出名字来。这样的事实有时会让我觉得非常的气愤。我自己和我自己生气。这些高大而茂盛的植物让我心旷神怡,但是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我开始怀念我故乡的那些树木,我知道几乎所有树木的名字,这是一件让我非常骄傲的事情。我曾经有过一个朋友,他是八级木匠,我们有一天就一棵树的种类发生了严重的分歧,他认为那是一棵杨树,但是我非常肯定地说那是一棵椴树。由于他职业给他带来的自信,他对我的这种说法不以为然,顽固地坚持着他自己的判断。我们的争论没有一个共同的结果,但是我知道我是正确的,这些经验来自我的童年,那时候我整日都在山林里消磨着时光。

我最近都非常的激动,是由于一只鸟引起来的。那只鸟就隐藏在我刚才说大那棵大树上,但是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它。我后来判断出,那是一只夜莺。这只鸟在几个星期之前来到了这棵树上,从夜里两点钟以后就开始叫,直到天亮。这不是一个富于创造力的家伙,因为它叫出大约有近十种不同的组合。这鸟的叫声使我觉得自己所处的环境很有诗意。我是住在一个公寓里,是美国最简陋的那种公寓,没有人知道这些公寓的年代到底有多么的久远,反正是些很老的房子。我们住在二层上,屋顶非常的薄,强烈的阳光使房间里显得格外的热,超过三十度,另外空调是注定了不好使,房间里到处都是些蟑螂。我们的公寓的旁边就是一栋独门独院的房子,我说的那棵大树就生长在这个院子里。那房子的女主人应该是拉丁裔和白人的混合血统,她的一只胳膊失去了,只是从上臂以下的部分,就是说她失去了小臂和手。这个女人有着非常强烈的暴露癖。她总是穿着一个极小的背心,有时就是戴一个乳罩,在那个大院子里走来走去。每天黄昏时分,暮色降临,她就开始呼唤她的一只猫,那种叫声急速,刺耳,表现出十分的神经质。我的妻子不止一次地说:毛病。


(二)

这是我到美国的第二个年头了。一年当中我换过至少不下十几个工作,有时候是人家炒我,有时候我炒人家,当然大都是人家炒我。即便有几次好象是我炒了人家,其实也是我已经觉察到必然会被炒掉,索性先下手为强,自己主动辞职,显得有一点风度。我后来的这一份工作似乎相对比较稳定了。薪水也比开始的那些工作多了不少。我在一家做中药的公司里工作,按美国这里的说法就是健康食品。美国的食品药品管理局英文称FDA有这样的一个划分,如果是百分之百的纯天然成份,就叫做健康食品,但是说明书上不许有任何可以治病的字样。我的老板是国内出来的一个中医。他比我大十岁,插过队,目前还在国内的一家医院里兼着院长。这药就是他自己配出来的。在美国这边制成药片,瓶子上就有美国制造的字样,然后在运回国内。听说卖的比美国火多了。老板不懂英文,拿起电话却总是先来一句英文:哈喽!然后就讲中文了:说我叫史缔文,历史的史。史缔文是他的英文名字。他需要我帮助他翻译所有的英文文件,同时在他的活动中我将为他担任口译。老板对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热爱过文学,写过小说,并且在一个什么杂志上还发表过。他对政治有着浓厚的兴趣,当然这些兴趣都是在理性的前提下得到非常好的控制,我曾经陪他去参加一次国际中医药学大会,每天的晚上他都会和我讲大半夜的他对国际国内的政治的看法。回到公司以后,他绝对不会在工作时间里和我提一句与工作无关的事情。此时他变成一个异常精明的生意人,精打细算,一分钱都不会乱花的。他对我的工作基本上满意,但是这并不排除他对我在薪水上的斤斤计较。他曾经非常坦率地对我说:我这个人有一点农民意识。老板说他的理想一直是想成为一个很好的木匠。他说用手工制造家具曾经给他带来巨大的快乐,而且这种快乐让他至今都非常的怀念。他有时侯也会请我吃饭,但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而且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每次的花费都几乎是相当的低廉。那是真正的工作餐。我们在一起相处得还算愉快,从某种角度上,他似乎把我当成了他的小兄弟,当然涉及金钱的事情除外。

我躺在床上,一点的睡意都没有,听着不知名的大树上的夜莺不知疲倦地歌唱。这种鸟的体力,激情都让我觉得非常的震惊,它可以就这么一直地叫到天色大亮,让你听不出任何的疲惫和减弱的趋势。我的内心很激动,这种激动是我到国外以后一直都没有被感觉过的。它们在我的心灵的深处沉默了一年多,似乎开始死灰复燃。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我激动的到底是什么。白天开着车,路边的有一棵开满了黄色的花朵的大树,花朵应该说是异常的硕大,阳光在空气中膨胀着,风摇动那些弯曲的枝条,黄色的花在颤动,在我的记忆中颤动,一整天我的心里都是这些花的影子。我坐在计算机的前面,我在给我的老板翻译他发明的一种新药的说明书。一个星期以前我的老板来到我的面前,他非常郑重地对我宣布,公司的董事局已经决定正式给我一个独立的办公室。据我所知,这个公司其实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我不知道他的董事局都包括些什么人。我在后来的几天里就移到了现在的这个房间里,非常的小,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已经把房间的大部分占了去,房间里必须一天到晚地点着灯,因为这个屋子根本就没有窗户。这使我回忆起我过去插队的时候,大队部的那间禁闭人用的小黑屋。老板很谦虚地对我说,这个房间小了一些,等到公司以后的条件好些的时候会给你重新换一间的。我由衷地表示感谢,由衷地表示我对工作条件绝对的不那么介意的。我的言外之意是如果能够给我涨一点工资,别的事情都无所谓的。当然我也非常知道我的老板最怕的就是从他的腰包里往外掏钱出来。我面对这那台计算机的荧光屏,我自己的脑海里还是想着路上的那棵开着黄花的树。我有一种强烈的想写一点东西的冲动,关于那些黄色的花。但是我还是把这样的冲动压制下去。这太危险了,会丢掉我的饭碗的。但是我在心里想一想还是没有问题的,老板是中医大夫,专门医治男性阳萎,他不是心理医生,不会猜出来我的心理活动。我一本正经地坐在计算机的前面,翻译着老板自己亲笔写的产品说明书。我的幻想还在晨风中飞扬着。我暗自在心里琢磨,如果我的老板知道此时我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心里想着是这么样的一回事,他肯定会怒不可遏地把我给辞退了。


(三)

外面的鸟还在一声接着一声地叫,这真的应该算是一种歌唱,或者说是一种咏叹。我最后决定应该爬起来,不能就这么躺在这里,我觉得我应该做一点什么。我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衣服,我从抽屉里那本日记,这一切我都是做得没有任何的声息,我幽灵般地进了厕所。

我们租的是一室一厅的房子,我们的儿子就睡在厅里,那里同时也是吃饭和做饭的地方。所以我不可以去那里,我唯一可以去的就是厕所。穿好了衣服,坐在马桶的盖上,我开始写我的日记。我在这小小的厕所里写日记,好象有那么一种做贼的感觉。我是不想让我的妻子知道。

人生的有些事情是非常的讽刺的,她当初决定嫁给我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我喜欢写点东西,她说找对象就是要找学理工的,但是又有文学爱好。当然她那时候不是用这样的句子来表达的。有一天的晚上,我约她出来散步,我讲了一大堆我的理想和抱负。我说得口干舌燥的,我声音挺大,往往会招来路人的回头。后来我才知道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讲话的声音太大。她说你那一天的震得我的耳膜都嗡嗡直响。但是她当时表现出来良好的教养和耐心,她非常平静地听着我说着这一切。恰到好处地点一点头,但是她不多说一句。她只是用她的目光来鼓励我把话讲下去。她是那么的文静而温柔,在那个五月没有风的晚上。我讲了许多的话,这些话让我自己首先感动的够呛,让我自己已经热血沸腾。最后我终于觉得有些说得差不多了。因为我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小时。我们走到一处小摊上,她给我买了一瓶本地产的饮料,那好象是一种当地的什么植物做的,颜色非常的深,而且还是一种酒精饮料。这种红色的饮料装在比啤酒瓶子还大一些的容器里,我好象是喝掉了两瓶。由于喝得过急,我不住地打了好几个嗝,整个的形象弄得一塌糊涂。那两瓶子含有酒精的饮料使我激动的情绪平息下来。这时候她轻声地对我说:我觉得你象马克思。当时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东德拍的马克思的传纪片。停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希望我自己能够象燕妮。那个夜晚好象没有月亮,公园里是一片黑暗,但是我觉得她的眼睛明亮无比,我心里对自己说,我要找的就是这样的女孩儿。我的记忆中那个夜晚美丽无比,虽然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路灯的光芒,昏暗而有气无力,但是我觉得那是一个无比美妙的夜晚。


(四)

我没有成为马克思,但是我象马克思一样的离开了自己的祖国,不同的是他老人家是被驱逐出境,而我是自己跑出来的。我在上大学之前插过队,现在又开始到海外插队。那年头国内的人都发了疯似的想出来,觉得外面的世界是无比的完美,完美到超出了人的想象。

我们出来了,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家具店里送家具同时也搬家。由于那时候我还不会开车,我的头衔是帮手,每台车一个司机一个帮手。我的搭挡以前是国内一所工人业余大学的讲师。他学的专业是汽车设计。上大学之前他是工厂里的机修钳工。他比我大几岁,他的最大爱好就是不断地回忆他的过去。我后来遇到很多国内出来的人,都是喜欢没完没了地回忆在国内的那些辉煌的往事。从心理学上分析,这可能是一种对眼下的不如意的现状的一种逃避吧。我们两个有一次从洛杉矶去赌城送家具,我们当然不熟悉那里的环境,况且那时一片新开发的区域,我们完全迷失了方向。讲师表现出良好的科学训练,逻辑清晰,他说我们首先要十字定位,判定我们的目前所在地。我们找到了那户人家,那客人也是国内出来的,在赌场里面当大厨。家具抬了进去,大家就聊了一会儿。那人挺念祖国的情谊,给了我们一人十元钱的小费。这是给得很高了,就是搬家也未必有这么多,我们曾经给一个非常有钱的台湾国民党将军搬家,最后只给我们每人一块钱。我们的经验是越是有钱的人小费反而给的越低。越是穷人小费反而不少。这似乎应了为富不仁这句成语。

我和大学讲师两个人每人怀里揣着那十快钱的小费,就去了赌场。我们先去吃饭,讲师说这里的自助餐非常好,而且又便宜,因为赌场是靠赌博挣钱。那一顿我们都吃了很多的东西,我们几乎是吃了每一种食物,最后我们弄了一盘子的螃蟹腿,那东西看上去红红的,颜色迷人,但是味道实在一般。从自助餐厅里出来,我们的肚子都觉得有些膨胀,我们两个就去了楼下的赌场,别的不会玩,拉老虎机。我们两个人把那十元钱的小费都丢进了老虎机里面去了。讲师表情异常地严肃,他对我说他试图找到一种对付这个机器的规律,但是不奏效。他似乎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他非常肯定地对我说,这是一个数学问题。后来我去看了一个免费的表演,那是根据史蒂文森的小说《金银岛》为主题建立的赌场,表演海盗船的沉没过程。我们两个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想谁也无法想象我们两个是送家具的苦力。全世界的寻欢做乐的人都聚集在这里,街上热浪滚滚,至少有三十多度,到处都是闪烁变换的霓虹灯光,到处都是赌场,就连加油站都有老虎机可以玩,这是美国文明的极限,金钱和对金钱的欲望,是驱动这一切运转的最终动力。到处都有人散发那些印有裸体应召女郎照片的小册子。人类在这里尽情地疯狂。我和大学讲师两个人是在半夜时分离开了赌城,我们不可以忘记自己本份,我们必须在明天上午之前赶回公司。车开出了赌城,我们的车被笼罩在黑暗之中,前后都没有什么车辆,回头看见被远远抛在后面的赌城,只能看到那么一点明亮的影子,在天幕的尽头。那地方热闹是够热闹,但是不属于我们。

这是一条穿越了沙漠的高速公路,公路的另外一端就是我们来的地方。大学讲师又开始了他一如既往的话题,在这黑暗的旷野之中,只是偶尔有车辆从对面开过来的时候,对方的车灯会照亮他的脸。他的脸在瞬间的高光一闪之后,立刻变的暗淡,有如木刻画一般,我觉得他此时此刻的表情,显得悲愤满腔,公司的人有一次和他开玩笑,说他看上去总是有那么几分的苦大愁深的感觉。讲师听了之后认真而凄凉地说:我已经被美国给折磨得不是人了。我向着车窗外面望出去,隐约可见沙漠里那种巨大的仙人长植物,但也是模糊不清的只有些轮廓罢了。大学讲师可能讲得疲倦了,他眼睛发红,身体略微地前倾,他仿佛不是在开车而是在驾驶一架战斗飞机,我看了一眼里程表,显示接近了一百英里的时速。我们的车上没有空调,不,不是没有空调,是有空调但是坏了。所以我们只好开着车窗,让燥热的风呼啦啦地吹进来,但是没有丝毫的凉爽的感觉,这样气候有两种疾病一定会自然痊愈,一是风湿,一是支气管炎。我觉得百无聊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我恍惚之间我是坐在一辆马车上,这应该来自我过去插队的经历,生产队派我们去一处很远的河滩拉沙子,也是漆黑的夜里,因为我们几乎就是去偷。所以我们当把沙子装满的时候,我们的马车就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奔跑起来。颠簸的道路上,我们的马车发出类似散了架子似的响声,但是我明显地感到这车的速度慢了下来,这好象是有些不对劲儿了。我睁开眼睛,我看见讲师一头大汗奋力地扭动着方向盘,我们的车几乎就是在滑行,速度表的指针几乎到了零。爆瓦了。讲师用一种近乎悲伤的语气对我说。我一直到今天都弄不懂爆瓦的真正含义是什么。显然讲师没有使用一个规范的技术术语。我后来琢磨,大约是汽车的发动机出了致命问题。讲师在这生命的攸关的时刻,表现出色,在汽车完全失去动力的情况下,他凭借着汽车的惯性,将其从高速公路的最里面的快车道上开了出来,我们安全地离开了高速,在一处陡峭的山路上停了下来。此时是凌晨三点多钟。那地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外面还是一片的黑暗,这里是山区,显然我们还远没有接近城市。

我的搬家工作从此画上了句号,我和讲师双双被人家给炒了。


(五)

我坐在厕所的马桶盖上,手里捧着一个日记本。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本子是我到美国第一天晚上买的。我当时对珍妮说,我要买一本日记本。因为多少年以来,我一直都有记日记的习惯。我记得当时她用一种有些异样的眼光看了我一眼。我后来仔细的回忆她当时的眼光,那里面是意味深长的。不过她没有说什么,她还是领着我去了一个超市。买了这个本子。我现在坐在这里,我觉得我有许多的感觉要写。算一算,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写诗了。我决定尝试着写一首诗。但是我写不出来。似乎有一大堆的冲动,但是真的一落到笔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诗仿佛已经离开我远去了。这是一种久远的感觉。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确实换了不少的工作,珍妮不止一次对我感慨地说,如果有一天你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赚一千块钱,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赚一千钱块钱,那就好了。当时这是她的最大的期望。

我目前的这份工作已经干了快半年了,我从开始五百元,逐渐地涨到目前的一千五百元。似乎我可以在这里做上相当的一段时间。这种相对的稳定似乎使我心灵深处的某些被压抑的东西有重新唤醒。我自己觉得也许是我房子对面的那只夜莺的叫声,唤起了我心中的某些蠢蠢欲动,我突然觉得我过去几十年来思考的一些事情突然有了新的突破。这种感觉是我一生中都从来没有过的。我想起曾经在国内的时候读过一本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的书,里面谈到人类的高峰体验。当时我特意坐在一个小公园的椅子上眼睛微闭,似乎想体验一下,但是结果一无所获。我觉得我目前的状态似乎接近了那种高峰体验。

那一天早上我又是处于这样的激动之中,我发现珍妮好象也没有睡,她在那里不断地翻身,我们有一句没有一句地聊天,外面的夜莺大一声小一声地叫着,后来我开始谈起我自己的这些感觉。我们似乎好久没有进行这样的谈话了。我讲得很激动,也很投入,我讲了很久,我发现珍妮没有任何的回应。但是她终于说话了,语气是异乎寻常的冷静:我觉得你现在不是考虑你的什么高峰体验的时候,而是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生存问题。她的话让我立刻哑口无言。我躺在那里,再也没有说一句话。那一天,大树上的鸟的叫声显得更加的高昂。

我现在坐在这里写我的日记,我多少有些孤独的感觉,但是自从和她的那次谈话之后,我决定我今后不会再和她谈我的这些感觉了。她确实变了,其实我早就发现了这一点。美国这地方人们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没有免费的午餐。大学讲师用一种讲课的语气对我说:我们得到了政治自由,但是失去了经济自由。

我无法变得那么对我自己的内心没有一点的关怀,我决定,我不想改造她,她也没有必要来改造我。我们的孩子都那么大了。儿子十一岁,算一算我们结婚都已经十三年了。

考虑我们的生存,我们的生存出了什么问题?生存的问题是一个永无止境的问题。美国梦是什么?美国梦是大公司为了他们自身利益而制造出来的一个对物质消费永无止境的一个神话。

窗外的鸟儿还在叫着,鸟被这样的季节所激动。我看着眼前的日记本,我觉得无比的亲切,我想起大学时有那么一个春天,我开始写诗,疯狂地写诗。那一年下来我写了整整的一个本子的诗,但是期末的时候我为我的浪漫付出代价,我有两门考试没有及格。我那时候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早一点毕业,再也不用考试了,可以一门心思地写诗。当然这样的日子从来就没有到来过。我有的时候总是这样想,象我这样的人这样年纪跑到国外来,真的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我听到屋子里有一些声音,我想好象是珍妮在翻动,我做贼似的,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日记本合了起来。自从我们那一次不愉快的谈话之后,我决定我不会再和她提起我的这些感觉,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我目前的写作。屋子里又没有了任何的声息。想了想,我觉得自己还是出去算了。现在是早上三点钟,因为五点钟我会赶到一家录像带工厂去做三个小时的零工。

我现在把车停在一处邮局的停车场里,这个邮局有一些租给个人使用的保险箱,这些保险箱就放置在走廊里,走廊里的门是不锁的,那里有一张破旧的桌子,没有椅子,有一盏日光灯,人一进去就自动亮。我就准备在这里写上一个多小时。这里有一个遥控的监视器,自动录像。所以那些保险箱是安全。那个镜头就藏在日光灯的旁边。这会让你觉得不是太自然,那个镜头就好象是一只独眼,黑洞洞地盯着你不放。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在这样的环境写作。有一阵子我曾经去对面的一个教堂的院里。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有许多的树木和非常绿的草地。那些树木中有几棵石榴树,春天开着桔黄色的小花,秋天的时候会有一些深红色的果实,我曾经领着儿子去那里打篮球,因为那里有一个篮球架子,后来发生了两件事情。我们就再也不去那里了。教堂除了周末几乎是没有什么人的,那个傍晚我们在那里打篮球,一辆红色的跑车开了进来,直接开到了我们的面前,仿佛就要撞到我们的身上,车上跳下来一个怒气冲冲白人男子。他逼视着我们,然后他说我是想让你们知道这里不是你们的地方。那人后来进了教会的办公室,也许他是一个专职的神职人员。我们就再也不去那里玩球了。但是我还是在早上去那里写点东西,因为那个时间除了上帝,那个院子里不会有其他人的。但是我错了。我的车就停在教会的院子里,停在那一片开着小花的石榴树下,我坐在我的车里,院子里的一盏水银灯恰到好处地照进来,虽然不是那么亮,但是我还是可以看见我写的字。石榴花是没有什么香味的。我在那一天的诗里写了这么一个句子:并不是所有的鲜花都带有芳香。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陈述句,不过是记录我那天发现的一个事实。我那一天兴致很好,我写了三首小诗,自己偷偷地觉得得意。我抬起头来,我看见两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的脑袋,除此而外我什么都看不见,明亮的手电筒晃得我睁不开眼睛。后来我看出来是两个警察。他们首先让我出示我的驾驶执照,不知道怎么搞的我怎么也找不到我的驾照,我在车里乱翻,警察说你的动作太急,你的手必须慢一点移动,你这样我们会非常的紧张。这我才明白其实警察比我还害怕。他们把我的驾照号码输入了计算机,还好,我没有什么犯罪记录,然后他们开始盘问我为什么深更半夜呆在这里。我费了半天的劲儿向他们解释我的居住条件,解释我要在一大早上去打工,打工之前我要写一点东西。后来我把我的日记本双手捧着递了过去,但是遗憾的是他们无法读懂我的文字。这是两个非常年轻的警察。其中一个说,你写的东西我们真的看不懂,但是挺好的,象图画一样。这是一个聪明的警察,他能够辨别出我们祖国的文字是古老的象形文字。两个警察最后离开了,临走是他们很客气地说,你接着写吧。我在心里想让你们这么一搅和,我没有办法再接着写了。从这以后,我就老老实实地去这间邮局的走廊,没有花,没有树,但是不管怎么样那里有一张桌子,那里安全,警察从外面就能够看见有那么一个人在里面,没有干什么坏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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