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阴霉的小乔木林子 作者:海迪


 

阴霉的小乔木林子

刘正芳发现,时间是从手指缝里流走的。他坐在躺椅上.双手拿着报纸。他看见那片阴霉的小乔木林子,像一些深色的云团密布在那条山脊上,一条灰白的、暗淡沉寂的小山路垂直悬挂在那片林子中间。他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向他的手。他对自己的手产生一种异己的、不信任的、纯粹物理和木然的感觉。你用手去捧水,水同样也是从指缝里流掉的,他在心里想。他朝那片小乔木林子走去。小山路上静悄悄的。他转头朝四周看看。天气太阴霉了,那片林子太阴霉了。

“你今晚又开会吗?”他问妻子吕滨。

“没有。”吕滨说,“今晚我们几个同事有个小聚会。”

“天好像有点暗下来了,”他说。

“你要开灯吗?”她说。

他有一种预感,他相信他的膝盖有一天会因为老化而锈结,并变僵硬起来。那天下班回家,他在爬他们家的那幢6层的住宅楼时,他听到他的膝盖发出一种类似砂石磨砺的声音,他就产生这种预感了。可你离老还远着呢,他嘲笑自己说。吃完晚饭,他随手翻着报纸。从文艺版翻到哲学版,又翻到时势版。那一阵子,他突然对哲学史发生了兴趣,接着又研究起了历法。他的桌子上和书架上放满了《简明哲学史》、《先农历书》、《哲学史大纲》之类的书。

爸,你说幽闭症是怎么回事?女儿小虹问他说。她说她觉得这个字眼有点费解。你觉得费解吗?

小虹是他和吕滨生的唯一的女儿。她已经上初中二年级了。不过,我想我会弄明白它的,小虹说。我这会儿都有点明白了。

这倒真的不错,读读哲学史,研究研究历法。老世杰带着嘲弄的口气说,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太操心五谷杂粮的事了,是吧?

老世杰是他的中学同学,还是他多年的老朋友。他发现他交往的人越来越少了,最后只剩下这个总是要干预他的生活的好朋友了。可你就不想去找个谁喝两杯,或者去街上随便走走看看?他看见吕滨走出卧室去。他看见她的因为套在旗袍裙里,显得特别结实和浑圓的臀部晃了一下,就在门口消失了。她穿的又是那件淡紫色镶边的闪光无袖旗袍裙。她好像特别喜欢穿那条旗袍裙,晚上出门总是穿那件旗袍裙。

别别,别关灯。吕滨躺在床上说,我们开着灯吧,我喜欢一些光。他发现她穿上那件旗袍裙确实变得更性感,也更动人了。因为没有袖子,她的两条光滑雪白的长胳膊得到最好的表现和裸露,胸脯因而也显得特别丰满和大胆。她是个丰腴型的女人,腴美而不肿胖,那条旗袍裙刚好描绘出她胯部两边柔美而又流畅的线条。他没出声望着门口那边。他总觉得她穿那件旗袍裙有一种挑逗和招惹人的味道。

怎么,你不喜欢开着灯吗?吕滨悄声笑着说,开着灯,你会觉得更明确,感觉更具体,不是吗?她今年37岁,比他小6岁。他发现妻子对性生活的要求,一直保持在一种持续强烈的水平线上。难道这个年纪的女人都是这样吗?那时,她已经背过身子,侧身躺在床上。她身上只穿一件透明的睡裙,裙裾撩起来,斜斜复盖在臀部一半的地方。从后面望去,他看见她双腿连着双股的地方,闪着两条平行弯曲和饱满的弧线。她建议他改变一下角度和姿势。她小声“哧哧”地笑。你能适应吗?我们试试怎么样?这样,你的感觉说不定会好一点。他觉得她声音含着一种淫荡,无耻和放浪。

小乔木林子从那边山头连接到这边山头。远山那边,有一阵沉寂、飘渺的声音传来。他感到一阵焦燥,疲备和软弱无力。一切全消失得那么快,时间、感觉、山野、林荫道.一种像诗歌的东西和油彩,体力和想象力,甚至性和爱情,全消失了。他曾经在一个本子上写过好些诗歌,也曾经在一些画布上涂过各种油彩,现在想起来,觉得荒唐可笑。

爸,今晚我有几个同学要来我们家玩。我们在我的房间玩。小虹说,你不会不高兴吧?你这不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吗?

老世杰喊,你学什么哲学史呢?你研究什么历法?

他木然迟钝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时间从指缝里流走,水从指缝里流走。

吕滨好像在客厅里寻找什么,从卧室门口走过。他看见她的白胳搏和大腿缝又从那里闪过。我们开着灯吧?你过来,怎么样?她仍然侧身蜷曲着腿,躺在床上。这样,你会觉得好一点的,有点意思的。我们,过去,我们都有点儿太严肃了。他看见她双股叠压在一起的地方,股沟的颜色加深了,在光洁明丽的承光部份的映衬下,她的肌体有一种油画的效果。他曾经缠绵她、迷恋她,爱抚她。可是,这时他感到一阵厌倦。琐碎、空洞、烦闷、无所作为和一种感觉上的百无聊奈,使他产生一种彻底的悲观和无望。他从她身旁走开,从那张大双人床边走开。他满怀忧郁地望着那片阴霉的小乔木林子,望着那条伸进林子里去的小路。他毫无意义地翻阅着报纸,从时势版又翻到哲学版。

“今天不是周末吗?”他想起什么问吕滨说。

“怎么?你连周末都忘了?”吕滨在客厅里说。

他把头转向客厅。从卧室的门洞里,他看见那里有一只光滑白洁的脚,正在伸进一只白漆高跟皮鞋里。

“小虹不是说要买一件背带裙吗?”

“背带裙?什么背带裙?”

“我原本想让你带她去上上服装店……”

“她怎么会跟我上街呢?”吕滨说,“她自己已经交了那么多朋友了。”

他看见门洞里那只脚已经套上了皮鞋。他看见那只穿上白漆皮鞋的脚抬高了起来,在空中晃了晃。

“她说,她们学校的校庆日到了。”他说。

“你是说背带裙吗?”吕滨说,“背带裙我明天下班替她买回来吧。”

他们远远的就看见了那片小乔木林子了。他们坐在一辆大军用卡车里。卡车那会儿正在一条盘山公路上盘旋。同学们,同志们,我们马上要出发了。刚上车时,他听到他们那时的班长趴在车头那边的顶篷上喊,我们将努力改造自己,改造世界。我们将在那里写下我们人生的新篇章。

那是一个深秋的日子,天气非常阴霉。灰濛濛的天幕下,小乔木林子显得涩重、沉默、孤寂。

我可不想听你说这些!老世杰喊,什么都过去了,都二十几年了。你怎么总想起那些事呢?

他们一共有十几个男女伙伴。有高三年级的同学,也有初三年级的同学。那时他们全都年轻。他的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同学们,刚刚长出两只结实强健的肩肌。那几个初三和高三的女同学,在宽大的女军装下面,刚刚有一些隐约可见的胸脯。卡车在旋转,小乔木林子在旋转,他的整个人也在旋转。人生、观念、思想、意识、愿望,全在旋转。这种无奈和无望,难道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

是二十几年了吧?老世杰在嘴里嘟嘟哝哝地计算着。我们走的那年是69年。69、79、89。90、9l。是二十几年了嘛!

下了车,他们走上了那条在阴霉中伸进林子里去的小路。上了坡,又下了坡,拐过一个山坳,他们走进了一个灰暗、遥远的小村子。深灰色的屋脊和颓败剥落的黄土墙,晾晒衣物和豆角的杆子,在阴霾中竦竦抖颤。他看见那个村子四处散落着一些茅坑,苍蝇以集团的规模扇动着羽冀,空气中有一股极浓的,窒息人的氨的气味。一头牛从一个牛圈里,朝他们瞪着一只惊人巨大的眼睛。小上海后退了一步,转过头来,目光充满恐惧和迷茫,寻求保护似地望着他。他还在卡车上就注意到她了。他发现她梳了一个极别致的发型。那时的姑娘们全留了两只小辫子。她却把头发理得很短,一绺额发像小男孩一样,从左往右梳向后面。卡车上的伙伴们那会儿有的情绪热烈,有的表情迷惘。他发现她一直低垂着眼帘,她的神情里面,有一种动人心弦的孤立无援和伤感的东西。她坐在两个初三年级的女同学中间,她们对她说了句什么,她非常偶然,也非常悽然地笑了一下。就在这时,他发现她长了一张极漂亮的,两边嘴角弯弯向上的嘴巴。“小上海”!他不知怎么在心里叫了一声。他后来就叫她小上海了,别的伙伴也叫她小上海了。

你怕牛吗?牛是用不着怕的。他自然而然地拥了一下小上海的小小的、柔弱的肩膀。从劳动史的角度来说,牛是人类最早的生产工具,它们很早就是人类的朋友了。它以后也会成为你的朋友的。

我真的有点弄不懂你了。都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你还抛不开吗?老世杰对着他喊,这种事儿,你难道……

“我可不喜欢你这样吵吵嚷嚷的。”他对老世杰说,“我喜欢安安静静的。”“你有指甲刀吗?”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那个精瘦精瘦的女资料员说。

“什么?”他精神恍惚地说,“什么指甲刀?”

“我的指甲又长长了。”女资料员欣赏地望着自己的手指甲。她把手指弯曲起来,用拇指和另外几根指头拼成一个菊花图案。

他怎么也弄不明白,人怎么可以把指甲涂成那样血腥的颜色呢?

“我想修修指甲。指甲刀,你有吗?”

他在这一扇漆了蓝油漆的大玻璃窗下,坐了十几年了。他在这个机关里搞了十几年文件汇编。分类整理.留一个装订线。文件摘要。留一个装订线。目录索引。留一个装订线。他念了几年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这里,他就一直坐在这扇大玻璃窗下了。那天一上班,女资料员就问他一个关于“家犬管理”的文件。你记得有这么份文件吗?她说上面有人要了解这份文件的制定情况。你记得是哪个单位制定的吗?

这个机关座落在人民路东大街的街口。从玻璃窗里望出去,刚好可以看到东大街的整条街道。一辆卡车拉着满车的啤酒瓶子,“叮叮当当”地开过去。一辆小面包车紧接着是一部大客车。一个穿一件黑色T恤和黑色短裙的姑娘,站在人行横道那边。他移开视线,在办公桌上写几个字。他看不到所有的那些东西有什么意思。那条大街,那扇玻璃窗.那个喜欢卖弄风情、瘦得颠三倒四的女资料员有什么意思。看不到自己坐在那里,屁股和那把靠背椅有什么意思。

你怎么?你不喜欢开着灯是吗?吕滨说,我这样,你觉得不好受是吗?

他从她身旁走开,从床边走开,颓唐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他看见她仍然侧身躺在床上,双手抱住两腿,腰背弯成一个大面包圈。透过床帐,他看见她的臀部耸起来很高,丰腴、光滑、细腻得像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像。

麻木和厌倦是从思维终端开始的。他噘了喊那张扁平的嘴,低下头又写了几个字。他天天要摘下各种文件的一些要点。留一个装订线,别忘了留一个装订线。

那个文件你记得吗?女资料员问,那个关于养狗的文件?

吕滨在床上转过身来。她的睡裙撩起来,堆积在腰间的地方。她显得有点气恼,有点难为情,用不解和疑惑的目光看他。你怎么呢?你身体不舒服是吗?她问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心情不好是吗?

卑琐.烦闷、百无聊奈和无所作为,一种无可企及的无望。他又把脸转向大玻璃窗那边.他看见耶个穿黑色T恤和黑色短裙的姑娘仍然在人行横道那边站着。街上仍然有卡车、大客车和小面包车开过。那个女资料员不时站起来,走动一下,打开资料橱,查着什么资料。可他知道,她主要是要显示她的那条印花长裙。

我知道了,我可能是让你厌倦了,是吧?吕滨突然喊。她感到委屈和羞辱,把睡裙往下拉了拉,掩住了两条腿。你已经很久很久了,你总是心神不定,总是心不在焉!我早就知道,我已经不合你的意了!可你起码,起码得讲一点体面!

他们的这个机关是个五层的建筑物,他的办公室门口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我今天在这楼里,楼上楼下跑了四、五趟了,他听到门口有人说话。我那会儿没想到学一个专业,他听到另外一个人说。人还是学个专业才好。他摘引着文件,在办公桌下抖着一条腿。他相信他的那条腿膝蓋有一天肯定会僵化。他这时又听到膝盖骨下有“沙沙”的响声传来。有的人的衰老是从头发开始的,有的是从视力开始,有的是从心脏和血管开始的,你肯定会从膝盖开始,他在心里想。

“你知道我们科长的丈母娘是谁吗?”那个女资料员好像费了好多劲才忍住笑声。“我前两天才听说了,他丈母娘是公园门口那个卖冰棒的老太婆。”“我很少去公园。你说哪个老太婆?”他应付着说。

“就是那个卖冰棒的老太婆。”女资料员不屑地抖了抖瘦骨伶仃的肩膀。

“公园门口不是有个卖冰棒的老太婆吗?”刘正芳翻阅着报纸。

他看见那片苍黑、阴霉的小乔木林子在眼前晃动。小上海说,她有一个父亲。可是父亲被关起来了。她有一个母亲。有一天早晨起床,她看见母亲发疯了。现在她的发疯的母亲和她外婆住在一起。我原来想上大学。我的数学成绩很好,中文成绩也很好。小上海双手撑住身子,低头坐在一条土坎上。可我知道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我们原来觉得很可能的事,现在都变不可能了。他把报纸从哲学版又翻到文艺版。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阅读,他只是想把目光留在某个物象上。他默默地、满怀温情地望着小上海。他知道那时她需要的是一对温存、关切的目光注视她。他在她身旁坐下,她转过头来时,刚好看见了他的那对眼睛。

他听到吕滨还在客厅里走动,好像在收拾什么东西。他想,她可能在拖延时间吧。时间还太早呢,天还没黑下来呢!同事们的聚会,或者情人们的幽会,总得等天黑下来以后嘛。他发现吕滨现在每回出门.总是提前把自己打扮一翻,结果发现时间太早了。

他靠着小上海坐了下来。有一头母牛和一头小牛在田坎上吃草。那时,他们生活得非常苍白。我想,除了我爸和我外婆,这个世界再没有谁知道我活在这里了,小上海说。他们对自己的因为还保持着血液循环,而产生体热和体能的生命充满忧虑。那天我们到黑石窝里割稻子。我挑了38斤的谷子回来。我真担心我走不回村子了。可我还是走了回来,小上海又说。你别担心,别担心什么。他仍然从旁边望着她。其实这里有一个观念的问题,关键在于你有一个什么样的观念。比如说,你不要把你当成你爸妈的孩子,这样你就可以把你父母忘掉。你别认为你能考上大学,成为一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这样你不就可以在这片野林子里,在那些牛圈旁和晒谷场上,静悄悄地活下去了吗?他说他已经想明白了,他弄懂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说到底,关键还在于你怎么确定你自己。他用他的目光温存地抚摸她。你要明白,我们除了能用两条腿走路,用嘴巴说话外,比起别的物品,比如一棵树木,一头在地里啃泥巴的猪,你不要认为你有什么比它们特殊的地方,你怎么的也就好受了。这就是一种确定,一种自我确定,你只要把自己确定为一种不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你就不会这么担心和难受了吗?

从大玻璃窗里,他看见那个穿黑色T恤和黑色短裙的姑娘,还站在人行横道那边。她一会儿把头转向大街的那个方向,一会儿转向另一个方向。一辆白色小工具车和一部大集装箱车,从楼下大街中心隆重地开过。

还是去找个谁喝两杯吧,你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干吗?老世杰说,这当儿,你把我弄死了,我也不会去读什么狗屁哲学!

爸,你怎么不打开那扇窗门呢?还有那扇窗门。小虹说,

你怎么不开灯?那个肩膀瘦削的女资料员这时站起来,转过身在那排高高的资料橱里翻阅什么。她抖了抖肩膀,装出一副失望的娇态。

那个小山村里.他们一共有十几个伙伴。大肥、郑雄、黄汉中和戴眼镜的阿发。小上海一到了那里,马上成为他们追逐的目标。她几乎被他们吓坏了。我不知道他们要对我干什么?她对他说。他们好像对我特别……你别怕,你别管他们。我跟你说,男东西们和女的东西碰在一起,总是有一些事要发生的,他安慰她说。他说,你别睬他们,别惹他们,有什么事你就喊我,这样他们就不敢跟你怎么了。他自然而然当了她的保护者。他知道他特别乐意当她的保护者,因为男东西们都一样,他同样对她怀着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目的。他后来跟她发生了性关系,接着不断地跟她发生性关系。我想我们要在这里过一辈子了,我们要在这里过100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我们总不能这么白白渡过嘛!他第一回向她提出要求时,他跟她说他爱她。太暗淡了,太灰暗了,这片该死的黑林子!孤零零的,无边无际。他说他一直想成为她的一个什么人。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小上海”吗?因为你长了那么漂亮的一张嘴巴。他说他想成为她的一个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他拥抱她,摇晃她。你爸被关起来了,你妈疯了!他对着她喊,你凭什么不要我成为你的人呢?他用一种痛彻和苦恼的声音说,什么东西?你说我们什么东西?我们连东西都不算,我们还担心什么呢?那时,他们呆在她的房间里。那是一幢破落了的黄土楼。她和另外两个女青年一人住一个房间。他们男青年两人住一个房间。他开始解开她的衣服时,她哭了起来。可是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拒绝。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我们这样可以吗?她一边哭一边问他。他们朝床上倒下去时,她还想用双手护住胸脯,护住两腿中间的那个部位。可是她很快就放弃了。她说她也爱他。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的。她抽咽着说,大刘,我听你的。你想怎么都可以!

刘正芳看见吕滨又走进卧室里来。她把挂在墙上的几只手包全摘下来,在里面翻寻着什么。她穿着那件露出两条白胳膊和两条大腿缝的淡紫色镶边旗袍裙,脚上蹬一双白漆皮鞋。旗袍裙下是一双稍稍显得丰满,但仍显修长的、完美无缺的腿。他看着她从他面前走过,内心出奇的平静。他很早就听到一些风闻了,那是从她们单位传出来的。他听说她曾跟她的一位中年同事有过一些暧昧关系,后来又听说她常常跟一个小青年约会。而最关键的问题是,他心里有一种感觉。他相信他的感觉。他仍然看着报纸。他想,他真的得开灯了。还好这会儿是夏天。他听到他们家的住宅楼下,一棵桉树上有一只蝉在“知知”叫。要在冬天,这时天早就黑了。刘正芳想,她的那个同事肯定是个大块头。我想,你可能会喜欢我的重量,她的那个中年同事说。你别胡说好不好?她装不好意思地说。重量可不是每个男人都有的,那个中年同事得意地说。好了好了,她说,我脸都红了!

他看见吕滨沿着电信大楼和物资中心楼下的人行道走去。一个模样显得有点玩世不恭的青年,骑着自行车赶上了她。他停下车,望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一下。她跳上车。他驮着她走了。你收到我的条子了?她望着他的后背悄声笑着说。我像是着了魔了!我像是发了疯了!那个青年说,我们这会儿就去吗?你别大声嚷嚷好不好?她说。你他妈的像一个圆月亮,你他妈的像那条白沙滩!青年说,你要我带你哪里去,我都带你去!

刘正芳的额角和脑后的两条动脉蹦跳了好几下,脸上升起一片红晕。他又闻到了那股味觉上的腐臭,他感到一种脸被抓破了,不敢见人的、无地自容的羞辱。

我想,你的神经又出毛病了,你怎么能胡乱瞎猜呢?对她?老世杰喊,这是不可能的,怎么会?

他说他听到了一些风闻。我有一种感觉,他说,感觉是错不了的。你不相信你的感觉吗?他放下报纸.用一只手按住額角。

吕滨翻完了一只手包,又翻另一只手包。奇怪的是,他没感到愤怒,那种火辣辣的羞辱感也消失了。人总是有一个角落可以让你平安呆着的。你只要退回去,退到那个角落里,你就可以平平静静蛰伏在那里。他又感到那种庸常的、无谓和卑琐的、无可奈何的平静。他把目光从窗外转回来,又在办公桌上写了几个字。

“你记得《家犬管理暂时规定》是哪个单位制定的吗?”女资料员把十只瘦瘦长长,涂了红指甲的手指摆放在办公桌上。她说,“上面想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好像是法制办公室制定的吧?”刘正芳说。他让她查一查。“你查查索引,查查目录。”“会不会是文明建设委员制定的……”她说。

“不,不是,是卫生局,”他说。

“我记起来了,是公安局治安处,三处。”“不是三处,不是公安局。”他又让她查一查,”你查查索弓!,查查目录。”“这回错不了了,我记起来了!”女资料员拍拍手。她显得兴奋而又可爱。“是防疫站制定的,是吧?”“对对对,可能!打狗是为了防疫!”他同意说。

刘正芳拿起报纸,又把那些黑字标题流览了一遍。

你別翻我的手包,你干吗翻我的手包!那天吕滨有点气急败坏地喊。

手包,怎么了?他被她一喊,几乎闹糊涂了。手包?

那时他正在翻他的年包。他嘟嘟哝哝告诉她说,他的一把钥匙忘在单位了,他想找她的那一把钥匙用一用。他们合用的一只抽屉两人各有一把钥匙。他那时已经打开了她的一只手包,他继续翻寻起来。

我让你别动,你没听到吗?吕滨扑了过来,你凭什么动我的手包?

他发现她的态度有点古怪,坚持把手伸进手包里。她扑过来抢夺手包,他抓住手包不放。放开!放开!我看看,我找找钥匙!

吕滨发狠了,脸色变得煞白,非得把手包抢走。他们拖过来,又拖过去。他的那只伸在手包里的手碰到了一张纸片,他心里有点明白了。他把纸片攥紧了,把手包还给她。他展开那张纸片。

吕滨吓坏了,呆愣愣望着他。他继续展开纸片。吕滨像死人似地瞪着双眼。他看见纸片上写着几个字:“晚8点,427房间,吻。”

吕滨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去,421、423、425、427。她抬起手,轻轻叩一下门。门马上打开了。她消失在门里面,门马上又关上了。

小上海平平躺在床上。强烈的刺激和冲动过去后,她显得有点迷惘,有点忧伤,两眼朝上望着年久发黄的黄土楼的楼板。我妈反正什么事情也不懂了。她用牙齿咬着手指甲。可要是我爸知道了我跟你做的事情,你说他会怎么说呢?

不会的,他不会知道的。他说,再说,他知道了,我们也可以结婚嘛!

门关上后,吕滨几乎不顾一切地扑进那个青年怀里。他们急切地、有点忙乱、有点慌急地拥抱在一起,目的是想通过拥抱或者别的动作,使两人合为一体。我等到天黑下来了,又等到这时候!青年用呼吸很急的声音说。是吗?吕滨说,是吗?

从黄土楼的窗口望出去,正是那片阴霉的小乔木林子。一条山脊蜿蜒横过窗外,山脊上覆盖着那片小乔木林子。结婚吗?我们最后能结婚吗?小上海表示不相信地摇了摇头。在这种地方结婚?我们靠什么过活呢?她仍然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我爸最后会知道的,他不知道,我也会写信告诉他的。我从来没向他隐瞒过什么。我知道他一定会生气,一定会骂我。可他不会打骂我……我不是跟你说了,你别担心那么多!他侧身躺向她,在她小小的、年轻白哲的肩膀上吻一下。你爸知道了,也不会说你的!他会理解我们的处境的,会理解我们的爱情的。他有一百个理由原谅你!

他一个字一个字把那张纸条读了一遍,接着又读了一遍。这个女人的不贞明摆着了。可是他没有发作,甚至没有作声。他把纸片重新折疊好,平静地递给吕滨,然后转过身,在茶几上倒了一杯茶。他过后再也没提起那件事,关于那张纸条的事,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从某个时候开始,具体的说,是从他们坐在那部军用卡车上,驶向那片阴霉的小乔木林子开始,他已经学会承认一切现实。他发现即使最荒谬,最不可理喻的事情发生了,也有其非常合理的成份。发现这一点,那就什么事情都可以接受了。既然你已经放弃那么多了,你连东西都不算,你还有什么不可放弃的呢?你厌恶粗俗,低劣、卑贱和那种味觉上的腐臭,你只有承认它,接受它,你才能忘掉它。那个穿黑色T恤和短裙的姑娘还站在人行横道那边。她好像在等待什么,一会儿把头转向大街这边尽头,一会儿转向那边尽头。

“我以为你会带指甲刀的。有的男子喜欢带那样一些劳什子。”那个女资料员摆正她的细长脖子,朝他偏一下头,笑了一下。“我就碰到过这样一个男子,他的钥匙串上串着钥匙。指甲刀、牙签,还有汤匙什么的.总之,几乎把半个家当都带上了!”“对,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他说。

他随手翻着一个文件。

“我想,这种男子可能更喜欢流动性大的生活。”女资料员说,“他们喜欢在外面跑,喜欢经常出门。为了方便,他们只好把什么都带上了。”

“对,是这样。很可能是这样。”他说,“我喜欢呆在一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呆着,坐在那里。什么事情发生了也不要紧。”

那几天.刘正芳发现小上海好像要告诉他什么。她好像有了什么心事,想告诉他,可是她不敢。他们一块儿去下地。他们和村里的人们,和好几个自己的伙伴,在给晚季稻褥草。他们沿着一层层的梯田,一趟过去,一趟过来,把稗草踩进田里,然后把化肥撇下去。趟田时,他们趟在一块。小上海好几回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忧虑,翕动一下嘴巴,可是最后又把话吞了下去。那时他们基本上同居了。那个小山村离世界太遥远了,村里的人们和他们的年轻伙伴们,全都承认了这个事实。他有时在自己的黄土屋子里睡,有时干脆到她的屋里过夜了。

我不再怕那些牛了。有一天傍晚,小上海骄傲地告诉他说。她靠在她屋门进来一点的黄土墙上,双手抱在一起,放在身前。耶件宽大的女军装下面,鼓胀胀突起两只饱满的乳房。太阳那会儿西斜了,从山脊上的小乔木林子后面斜射过来,投在她身上,把她秀美的脸颊、小尖鼻子、小圆下巴和鼓突的胸脯,描出了一条惊人美丽的轮廓线。我不怕那些牛了。我都有点喜欢那些牛了,她说。我不是跟你说了,牛们是一些善良的蠢笨家伙。他说。它们从来就是人类的好朋友。

他斜躺在她的床上,用欣赏的目光看她。我觉得我现在很好,我不再为什么事担忧了。她轻轻微笑一下。我想,再槽的情况也就这样了。对,没错儿,他说。再糟的情况我们也能对付,不是吗?

你真的把事情弄得太糟了,我没想到你把事情弄得这么糟。老世杰说,你好像还活在二三十年前,你还没活转过来!

我也不怕我爸知道我们的事儿了。小上海又说,她侧转过头来,望着她笑。我不想告诉他。像你说的,他最后会理解我们的。她摇晃一下身子,带着一种骄傲和勇敢,炫耀地挺着胸脯给他看。他出神入迷地望着她,突然跳起来,扑到她跟前。他用双手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我的小爱人,小宝贝,小女神,小精灵,你怎么会呢?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带着哭腔,用一种呻唤的声音说,你知道你给了我多少的明亮,多少的阳光吗?我们就这么呆下去吧,好好活着,我……你!小上海哭了起来。她让泪水飒飒有声地顺着脸颊滴落在他的肩膀上。不,是你给我的,那么多的明亮,那么多的阳光!她喃喃告诉他说,大刘,你知道吗?有一些花没有开放,有一些花开了。

他们焦急地等待着每天的重逢。白天,他们跟村里的人们下田去。他们褥草、施肥、收割。那会儿,他已经学会犁田和耙地了。他在后面扶着犁把,她在前面牵住牛的笼头。她把裤管卷得高高的。每次回过头来,她的脸上有两片红晕,一丝淡淡的明媚的笑脸。到了夜里,她总是让他把她带到她的床上去。他们在土楼跟前的一个南瓜架下,默默望一会那条山脊和那片黑色的小乔木林子,然后,她就让他带回她的床上去。我们回去吧,他说,我要你!在床上时,他吻她,她也吻他,他们互相欣赏对方。花是一瓣一瓣开的,从外面一辦一辦开到花蕾中心,她说。她说她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花就是这样开的!

人一变得深刻,日子过起来就没味了。老世杰用颓丧的嗓音说,所以,我才不要什么思想,什么哲学,我才不想那么多!

他们趟到田坎尽头时,他又看见小上海眼里晃过一丝难言的深沉的忧虑,她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没说出来。田里那会儿人太多了。收工后,下田的人们全走了,他们留在后面。后来,他们在一片草坡上坐下了。

小上海拉过他的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肚子上。她摇摇头,没有看他。我可能,可能那个了。她小声胆怯地说,我可能怀了,怀上了。她哭了起来,抓住他的双手,把脸放在他的巴掌里来回摩擦。怎么办?大刘,怎么办?你可得救救我!你说怎么办?

刘正芳直到现在还搞不清楚,他究竟是第几回就让她怀孕了。很明显的是,他们刚刚有了性的交往,刚刚让两个焦渴的肌体,在一片阴霉之中升腾起一片明亮时,他们就闹出这么糟糕的事情了。他后来带她去集里的卫生院做了人流手术。他恳求、威胁、恫吓那个五大三粗的卫生院院长。他承认他们还没结婚。结不起,你懂吗?不能结,你懂吗?我们是两个“知青”!他说他们要不给她做了,他就让孩子生下来。就是偷生的!就是没结婚!你们要逮走,就把我们两人一块逮走!反正到了那里面,同样过活,同样相爱!

孩子,你可不要这么想。那个膀大腰圓的卫生院长其实长了一颗菩萨心肠。你别急,我们来一块想想办法吧。他们最后偷偷帮她做了手术。

这么说,你从单位下班回来,就一直呆在这房间里了吗?老世杰问他说,你爱人呢?吕滨呢?你的哲学史读到哪一章了?

回到村里后,他们仍然天天盼着每天的重逢。我想,那会儿我是疯了,小上海也疯了。他想,那会儿,你们像是要毁掉世界,毁掉自己似地,什么也不管不顾了!他接着又让她怀了一次孕,接着接二连三又让她怀了两次孕。我说,我们以后再也不了。那天他带着小上海从卫生院里出来,爬着一条崎岖小道回村里去时,他告诉她说。她悽然悲切地望着他。我听你的,我随你,她小声说。夜又深了,小上海靠在南瓜架的一根柱子上站着,他隔得远远地望着她。他承受不了她的目光,把头转开了。那么,大刘,你说,那么,我们……在暮色里,他看见她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他朝她走过去,她一下子就扑在他的怀里了。我们不了,你说是吧?我们不了,他说。不,决不。她说,我们决不能再!我再也受不了了!可是那天,她又让他把她带回她的床上去。那时,他们什么事也不懂。没什么事,但愿不会.她一边哭一边吻他。我知道你要,你是要的,是吧?

“我想,我得走了。”吕滨挑好了她晚上要带出门的手包。那是一只黑手包,上面缕着一些金属线。“她们约好了,晚上七点半会面。”

“这不是很奇怪吗?都七点钟了,天还没黑?”刘正芳说。他把报纸放在膝头上。“夏天的白日真的太长了。”

人们总是有这样的一些聚会的,几个朋友同事聚在一起,喝喝饮料,聊聊天。他宁愿相信吕滨这天晚上就是去参加这样的一个聚会。可是他明白这只是她的一种说法,她也知道他了解她的这种说法。他感到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因为欺骗而感到一点点羞耻和在语气上透露出哪怕一丝儿内疚。他低头望着自己脚旁的地板,望着那一片阴霉的小乔木林子。

我跟你说的意思你不明白吗?吕滨转过身来,仍然侧身躺在床上,双腿仍然蜷曲着,两条白胳膊伸直了,平放在床上。我跟你说,她笑笑说,我们换换姿势,改变一下角度,你的感觉说不定会变好了。

他坐在沙发上,用烦闷和困顿的目光看她。我累了。我想我们就不了,他拖着声音说。

人始终得保留一点儿兴趣,对什么东西保留一点儿兴趣。老世杰说,比如说,去找个人喝两杯,去马路上溜达溜达。

他坐在公共汽车上,远远的就看见那片小乔木林子了。那时,那辆公共汽车已在他们二十三年前走过的盘山公路上盘旋。他向单位请了假,跟吕滨说,他要出差几天。他就搭乘这辆公共汽车,朝他记忆中的那个小山村驶去了。他听说小上海后来嫁给了一个当地的农民。她父亲被判了刑,十几年后才出来。她母亲死在精神病院里。他当然也知道,她因为与他的关系,承受了太重的道德上和伦理上的负担。人们拒绝承认她,社会拒绝承认她。她没有任何出路了,只好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几岁,老实厚道的本地农民。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落实政策时,她被排除在政策落实的对象之外。小乔木林子在车窗外晃晃荡荡。那是一个春兩连绵的日子。那是一片阴霉的小乔木林。你留这种发型,不怕人家说你吗?他说。说我什么?她说。小资产阶级情调!他逗弄她说。我不知道,我可没这么想。她单纯地摇了摇头。这发型是我妈给理的,她喜欢我留这个发型。下了车,他知道他上了坡,又下了坡,再拐过一个山坳后,就是那个村子了。

“小虹总是这样,吃了饭就往外跑。”吕滨都要出门了,又跑回来,往脸上扑一下粉。她提着手包,脚上蹬着那双白漆皮鞋。“这孩子,你说她会跟我上街吗?”

“我是想让你带她去买一件背带裙,”他沉稳地说。

他感到一阵疲倦,把文件筐一推,往后靠在靠背椅上。这时,他感到他的膝关节又有一种砂石磨砺似的声音传来。他确信他的膝盖有一天会因为锈结而僵化的。

你不要相信你的感觉!老世杰喊,你的感觉是最没准儿的!

那个女资料员站起来去倒茶。她给自己倒丁一杯,也给他倒了一杯。你的精神很不好,女资料员说,你好像总是心事重重。

他在一个小黄土院落里找到小上海时,她正抱着一捆柴火要到灶房里去。她已转过了身,把头掉过来,她一看见他.目光就凝定不动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她愣了十五到二十秒钟后,咧开那张嘴角弯弯上翘的嘴巴笑了一下。是你?怎么会呢?不会是吧?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晃上晃下。他也确信这是她了,他认出了她的嘴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呢?这可真没想到。她有点张惶.有点失措。放下柴火,出于一种女性的自尊和本能,她拉拉衣襟,拂一下头发。我怎么也不相信,这不可能!你是出差来的吧?她把他让进堂屋里坐。我一忙,还来不及收拾呢。

他看见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已经是个半老的小老婆子了。她的身材瘦弱单薄,脸上布满细细密密的皱纹。他知道这是操劳、侍候男人和营养不良造成的。她斜侧着头,不敢看他,手忙脚乱地给他倒茶。我男人去翻地还没回来呢。他对自己感到了一阵愤怒,甚至为自己的出现感到羞耻。你凭什么?你有什么理由?这片该死的小乔木林子!

他把头转开,目光游离。你那么远跑来这里干什么?你损坏和剥夺得还不够吗?

你慢慢会忘掉的,我也会忘掉的,小上海说。

那时他马上要走了。经过推荐,他要去上“工农兵大学”了。这是他的一个在省里工作的叔叔努力的结果。那天她替他洗了他所有的换洗衣服。从村口的水坑里回来,在他们的那栋黄土楼前,她把他的衣服晾晒在一些竹竿上。你就是这么个东西,你的上衣口袋都豁开了,也不拿给我缝两针。他远远地靠在一根柱子上。

她让他别给她写信。这可不行,给我写信?写什么信呢?她回头看他一眼。你写信我也不会给你回的。她说人总是这样,有一些事情开始了,有一些事情就结束了。结束的事情就应该忘掉。当然了,刚刚这会儿,忘掉一些事情是不容易的。她说,可你憋一憋.忍一忍,时间久了,就会忘掉的,我也会。你想想,我们从小到大忘掉了多少事情了,不是吗?

晾完衣服,他们一块回到她的小屋子里。他坐在她的木板床上,她靠在门口进来一点的地方站着。其实,你心里全都明白,以后,我们什么都不同了。她转过脸对他笑一下。我们一下子就离远了,而且会越离越远。世界上人那么多,你可能会再碰到很多人,可很难说,我们会再碰面。她劝他让那些事情结束。你别犯傻了,别冒什么傻劲.我在这里好好的,我连村里那头最凶的公牛都不怕了。她甚至笑出了声。再说,我直到现在还闹不清楚呢,我闹不清楚我们是不是相爱?她“哧哧”笑,笑声含着俏皮和嘲讽。我们做出了好些事情,夜里在一块睡觉。特别是第一回,你还记得第一回吗?还有第三回和第四回。我没躲你,也设有拒绝你。可是,你说这是相爱吗?她笑着抖了抖肩膀。她仍然穿那套宽大的女军装,笑起来嘴巴仍然迷人漂亮。你这个大笨蛋,你还让我怀了好几次孕。还好的是,她得意而又满足地说,我们没让孩子生下来。要是生下来一个,现在事情就麻烦了。你不是连大学也上不成了吗?她坚持说,她并不知道她是不足爱她他。我们也许只是在胡闹.也许只是在玩一些儿把戏。现在好了,胡闹完了,把戏玩够了.事情也就过去了,你可别认这份真。

他们在她的小屋子里呆了一整天。她把他的衣服收回来,叠好,替他的那件上衣口袋缝了两针。你就是这么个东西。口袋豁了这么大的口子,你装什么不是要拉什么吗?他想事情可能也就是这么个结局了。他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样,她又会怎么样,这时的任何承诺都是靠不住和毫无意义的。天黑下来了,他隐隐感到一种不安和难堪。他仍然迷恋她,可他注定要走得很远很远。你这会儿就离开她呢,还是在她身旁再留一个晚上?马上离开,他觉得心里有点儿亏了她,好像他急于逃离她。你这个恶棍,你这个自私的混帐!留下来吧,可你明天马上就要走的,你凭什么还留在人家身旁?夜深了,上床去吧,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呢?她走过去。解开他衣服的纽扣,帮他把衣服脱掉。你再想一想,我们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把该做的全做了,以后的事情才会更好办。他直直跪坐下去,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啊!啊!”叫嚷了好几声。

你是出差路过这里的是吧?你不是专程跑这里来的是吧?小上海说。她这时平静下来了.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我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门口有一个孩子探了一下头。她走出去拉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这是我的两个孩子。大的已经上学。小的也可以上了,可我男人不让她上。他让她去放牛。她说她现在很好。她们家种五亩地,分了一片山林子。孩子很快就会长大了,她说。她说她们家现在每年都能剩下一些粮食。她正在积蓄盖一栋新屋子。她的脑后梳了一个髻子。她完全是一副乡下妇女打扮了。她穿一件斜襟衣服,穿一条黑的确凉裤。她在一只凳子上坐下,双手仍然揽着她的两个孩子。她坐下后,腿弯的地方突楞出两只圆圓尖尖的膝盖骨。他想象不出一个女人会干瘦到这种样子。

孩子很快就会长大了,她又说。他除了对自己感到一种深恶痛绝的愤怒外,一种漫无边际的失望淹投了他。拒绝和不拒绝是一样的。伤感只是一种无聊,因为任何伤感都失去了意义。你这样很好。我是,是路过。我路过这里,拐上来看看。他说村里的人都认不得他了。他差点也认不出她了。他也是第一眼认出了她。

然后,他说他要走了,马上就得走。我到集里还有一点事情要办。这时去搭公共汽车还来得及。你住下来吧,天都快黑下来了。她站了起来。下山还有四五公里路呢,林子里那条路肯定非常灰暗了。可是,他看得出她没有一点挽留他的意思。他坚持要走。这条路没什么变化,这条路我熟。他有点踉跄,有点摇晃地从她家里出来。你不再坐坐吗?我男人很快就会回来了,小上海最后说。不了,他说,不了。我想我还是走吧!他没有让她送他。他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下了山后,他看见那片小乔木林子更阴霉了,也更苍黑了。

好,很好。很富浪漫色彩,很有味道。老世杰说,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你一边读哲学史,一边研究历法,一边又自编自演一些浪漫故事,

爸爸,我有点儿明白了,我有点明白幽闭症是怎么一回事了。女儿小虹说,那指的是一种状况是不是?一种自我封闭的状况?

女资料员站在文件櫥那边笑了起来。她找到那份关于养狗的文件。没错,是防疫站制定的。她笑得歪来歪去,趴在文件橱上。不过,还有好几个单位,卫生局、公安局、文明建设委员会……她说她养了一只小狗。我真为我养的那只小趴儿狗感到欣慰和骄傲。你想想,养一条狗有那么多人替它操心。

他相信他的衰老肯定会从腿膝盖开始。有一天早晨,你睡醒起床,突然发现你站立不起来了。也迈动不了了。因为你的膝盖像一支机械臂一样锈结而且僵化了。他又把视线移向玻璃窗外。他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他歪着头,坐在躺椅上。

“我真的得走了。都七点二十分了。”吕滨说,“她们肯定在等我了。”

她走到门口那里,非常妩媚,非常快乐地回头对他笑一下。

“你要不要开灯呢?”她问。

“别开。”他说,“等下我来开。”

“我不喜欢你这样吵吵嚷嚷。”他对老世杰说,“我喜欢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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