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胡杨 作者:逍遥


 

塔里木胡杨

<一>

1958年,大望来到新疆塔里木盆地的时候,晴天多,天空也蓝,塔里木河水清澈见底。

湛蓝湛蓝的天空倒映在透明如镜的河水中,水呈现出一片碧蓝。有水便有生命,周围的原始森林与广袤的草原交相辉映,起伏如波浪。原始森林主要由梧桐树构成,在当地叫胡杨。

当绚丽的太阳将世界染上一层亮色,远处是黄灿灿的无垠沙漠,近处是闪着金光的蓝天、碧水、森林、绿草……骚人墨客若见到这天堂般的美境,必会忍不住吟诗做画,而一群群黄羊或马鹿却因人类的降临而惊惶失措。为远离人类的骚扰,它们只有展开轻灵的身躯,迅捷地避开人群逃窜。野生动物是敏感的,它们的惊惶失措决不是空穴来风。

这些陆续到来的人属于新疆建设兵团的编制。兵团成员结构复杂,有复员战士、新毕业的学生、盲流、更有不少从内地发配来的劳改人员。他们大多带着冲天的干劲,少数带着被迫的无奈,开始在大西海子修筑水坝,将清澈的湖水拦腰斩为两段。

水坝竣工了。人们敲锣打鼓欢庆胜利。胜利的鞭炮携着盲目的喜悦落地未久,由于水源断绝,胡杨树开始一片片枯萎。追求精神胜利的人们却不屑于注意大自然的细节。为兵团的社会主义建设成就计,他们继续采伐、践踏森林。一台台拖拉机闹嚷嚷轰鸣着,冲向一棵棵古老的胡杨,然后粗暴地转身,用身后胳膊粗的钢丝绳无情地绞杀碰触到的每一棵树。胡杨呻吟着慢慢倒下,轰鸣声吓坏了那些野生动物,它们只有拼命向更远的地方逃遁,直到逃无可逃,有的成为人们口中的佳肴,有的像胡杨那样,带着最后的喘息无奈地倒在地上……战天斗地的人们仍旧止不住步伐,他们一共建了九个农场,将为数不多的绿洲辟为农田。当农田开垦好后,却没有水源可以浇灌。因为连年缺水,成片的农田逐渐荒芜了,有四个农场陆续扩展成沙漠。

人类的降临使美丽的塔里木河干涸了,自由自在的野生动物濒临绝迹,沙的领地肆无忌惮地在扩大……人类的涌入打破了千百年来塔里木河两岸的平静。用句现代术语,人类破坏了自己赖以生存的生物链。

人类本是生物链中无可逃遁的一环。在对环境的残酷破坏中,他们的自然生命在不知不觉中迅速老去;更为不幸的是他们正逢其时,遭遇了三年自然灾害、阶级斗争、文化大革命……无情的历史时间掠夺着他们年轻的生命。在无可奈何老去的同时,他们的生命也化做大漠中纷纷扬扬的沙尘。

从21世纪始,重视环境保护的呼声越来越高。塔里木盆地也进行了环境改造,将博斯腾湖的水引向孔雀河,又流向干涸已久的塔里木河。

如今,塔里木河水已开始静静地向下游流淌。可胡杨树基本已经枯死了,连残骸都很少留下。但是,它们的枯根却埋在了地底……


<二>

1956年,大望从四川某师范学校毕业,正赶上新疆兵团到内地招生。据说,兵团新成立了一所中学,是把他作为专门人才吸纳进干部队伍的。他的身份与到兵团的一般盲流不同,和劳改人员更是不可同日而语。虽说是按教师人才招收来的,但当时农场学校的图纸还没来得及出炉,领导遂叫他先做统计,兼任连队的文化教员。干了仅仅三个月,又碰上57年精兵简政,他被进一步下放到连队劳动。

踏踏实实劳动了两年,领导对他印象不错,便将他送到农二师红专大学学习农业技术。一年以后毕业,他被重新分配到塔里木农场当技术员。干了才一年,又改回老本行做统计,再过一年多叫他再任会计……总之,他的职业像走马灯,哪里需要就亮到那里,然而他觉得天经地义。

他出身于小土地出租者,不算好,也不算太坏。由于家境困难,他靠助学金才读到了师范毕业。虽没有积极要求过入团、入党,可他内心深处却对党和国家充满感激。像那时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党指向哪儿就冲向哪儿,决不会想到讲条件,甚至连这种想法都不曾产生过。

但他的思想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不是对屡调工作不满,而是对现实不满。

导火索是当农业技术员时,与连队领导发生了点儿小争执。就为这芝麻大小的事儿,领导指责他不安心农业生产。对他还算客气,只在小范围开了他的斗争会。一粒沙里见世界,这激起他心中这几年对诸多事情的看不惯:动不动开斗争会,为屁大的事也要上纲上线,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总路线的口号喊得山响,大跃进、人民公社搞得轰轰烈烈,后果是浮夸之风盛行,让数不清的人饿肚皮,甚至饿殍遍地……大望是干部,待遇自然比那些盲流和劳改人员要好。可亲眼看见周边的人一个个由于饥饿浮肿,一个个倒下去,一个个默默死去……他的良知不允许他熟视无睹。他原本有三个兄弟姐妹,困难时期有两个先后在家乡饿死,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弟弟。由于身体受到极大摧残,个子始终没长起来、十分矮小不说,只活到40岁就去世了。

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事。

其一,有个前国民党军官,大家都叫他老李,因历史问题被判了死缓,后来改为无期徒刑。老李是大学生,属于劳改人员中的举人。领导看他浮肿得厉害,便不叫他再下地劳动,而改为专门写标语、出板报一类。恻隐之心不是由于浮肿引发的,周围又有几个不浮肿的?是考虑到他能写会画的特长,一旦倒下,书写革命标语和板报就少了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大望也属于连队的秀才。那天,正逢他与老李一起出板报。老李一边用右手捏着粉笔在涂黑的墙上不停写写画画,一边用左手不时从兜里掏出一粒粒东西往口里丢。饥饿时期,人对吃的东西特别敏感,对嘴的动作更是格外注意。你吃什么呢,这么香?大望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话一出口,他感觉自己的口水也多了起来。老李下意识地按住口袋,神情紧张,嗫嚅着说,我……我吃的是烤……烤麦粒……麦粒虽然难以消化,但毕竟是吃的东西啊!一听烤麦粒三个字,大望觉得自己的口水仿佛要冒出来了。那时的人饿得头昏眼花,只有瞒着领导,偷偷到田里去捡麦穗。后来麦穗捡不到了,就像大海捞针般拾地里落下的麦粒。再后来连麦粒也难得寻到。老李怎么有这么好的运气,居然拾得别人找不到的麦粒?迎着大望亮晶晶询问的眼神,老李迟疑了半天,才尴尬地说,不瞒你说,我这些麦粒是别人拉出来的,我……我把它们捡回来,洗了洗……一听这话,大望仿佛闻到了臭烘烘屎的味道,他的心同时沉了下去,什么样的饥饿才能让人到屎里去搜寻充饥的东西?其二,有个姓吴的犯人饿瘫了,实在无法再干地里的活路。正赶上苞谷收获季节,野猪也来与人抢夺食物,连长遂决定派他去守夜。

黄昏时分,大望亲眼看见他趔趄着走向苞谷地,虽说虚弱不堪,确是个活生生的人,在落日的余辉中缩进了下夜的窝棚里。第二天,当初升的太阳展开璀璨的笑颜时,他看见另一个犯人同样趔趄着走过他身边。你不是去替换老吴的吗,怎么又回来了。他问。那犯人表情木然地望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他……他死了……那口气跟看见死了一只蚂蚁差不离。谁,谁死了?大望不相信地问。

报信的犯人手哆嗦着,指了一下包谷地,为了节约体力,他懒得再说什么了。

原来,老吴饿得实在受不住,将地里的苞谷偷偷摘下来烤着吃。也许,他只不过想填填过于饥饿的肚皮,谁知饥肠咕咕,一旦吃进香喷喷的烤苞谷,竟失去了控制,直至被活活撑死。谁能预料过于饥饿的开头会以撑破肚肠作为生命的休止符?这饥饿时代难道值得讴歌与赞美?就在这时,大望遇见了他的小学同学。二人谈天说地,聊起对三面红旗的不理解,说起康有为的《大同书》和孙中山的遗嘱,都认为人活着就该追求自由与世界大同……为解决思想上的困惑,他们认为只有多读书,勤于思索与探讨。遂酝酿成立个名为"大同"的读书会。于是,几个志同道合、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聚在一处,甚至拟出了读书会的宣言,想要在读书的过程中,研讨社会问题,对时事进行批评,以追求人类大同的理想境界。


<三>

读书会成立于1962年,不到一年便东窗事发。原因是内部有人反戈一击,揭发他们成立的是反动组织。

揭发者是与大望同年进疆的老乡。出事前,大望是会计,老乡做出纳。出纳曾贪污过二百块钱,发现后被判过两年徒刑。成立"大同读书会"时,出纳脑袋一热也参加进来。后来,他隐约听说有人去向领导汇报了此事。虽是捕风捉影,出纳却在心中打鼓,既有告密在先的,我要不去揭发,出了事情就还得进班房。莫若立功赎罪,闹好了还能受表彰……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本性,一旦感觉危险逼近,首先考虑的就是自保。还有一层原因,历经多次政治运动后,人的心肠已变得日益冷硬。由是,世界沦为了考验人性的实验场,人性中丑恶的一面,如自私、卑鄙、残酷……便得到了充分展现。

从1962年始,阶级斗争愈演愈烈,甚至发展到不允许人有一丁点与众不同的思想。必须亿人一面,统一在一个人的头脑之下。

像大望他们这样有宣言、有组织的读书会当然属于坚决镇压的反动党派。一瞬间,读书会演变为"大同党",而大望则是这个反动党派的头号首领,最终被判十年徒刑。

那时,老婆刚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宣判后,老婆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眼泪汪汪到师部监狱来看他,却一句埋怨的话也没讲。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他们新生的小宝宝。小家伙闭着不谙世事的眼睛,在妈妈的怀里睡得正香。他抱过儿子,在他娇嫩的脸庞上亲了一口。小东西咂吧了一下嘴,却没有醒。想到将要把老婆与幼小的儿子丢在荒漠受罪,遭受歧视,他喉咙里忽然有股咸涩的水流冲向眼睛里。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强忍住涌到眼眶的泪水,哑着嗓子对老婆说,我走后,赶快带上娃儿回老家找我妈,也好有个照应。

老婆咬着嘴唇点头。

他的心头像有把锋利的刀子在割,是个好女人哪!老婆是他的远房表亲,由母亲做主成就的姻缘。她文化不高,高小毕业,只在小时候与他见过两三回面。原本,他是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的,他想自由恋爱。可母亲坚持。他是长子又是孝子。父亲死得早,孩子们都由母亲苦巴巴拉扯着长大,他不忍忤逆了一辈子操劳的母亲。

他在农场算有文化的,年轻时长得也帅。高高的个子,周正的脸庞,说话幽默逗趣,很得女娃们的倾心,曾有不少女娃主动追求过他。也许是没有缘分吧,都被他一一错过了。

他与老婆自然谈不到有什么爱情。但女人模样长得不错,性格温柔、贤淑,人又特别能干,把小家里里外外侍弄得齐齐整整,到家就有可口的饭菜,缝纫也是一把好手。家嘛,主要就是油盐柴米过日子,对老婆他鸡蛋里挑不出骨头来。先结婚,后恋爱,几千年的俗套或许有一定的道理。逐渐地,小两口有了些感情。

出事的时候,老婆正怀着九个月的身孕。为了等待孩子的出世,他有意拖着不交账。这样,就无法立刻把他送往师部监狱。利用与新会计交接的时间差,他终于等到儿子出生的那天。

有个和他关系不错的邻居偷偷到关押他的地方来报讯,你老婆生了,是个大胖儿子!

保卫股长曾和他共过事。那时,他是工会干事,股长任工会主席,两人合作得一直不错。听到这个消息,他立即给股长打报告,要求准许去看老婆与孩子。出于过去是老同事的面子,股长没怎么犹豫,立刻答应让他到卫生队去探望一次。

在卫生队不怎么整洁的病房内,他看到老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十分虚弱。她的身边有个小小的包袱样的东西。

听到声音,老婆睁开眼睛,颤声说,你当老汉儿(爸爸)了,这就是你娃儿……她指着那包袱。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头从包袱中露出来,脸是红的,长长的眼睛闭着。这就是他的儿子吗?还看不出模样来呢。他想过去抱抱自己的儿子,却不敢,怕一不小心会把他摔到地上。

我终于当老汉儿了!他的内心感到一阵喜悦。这喜悦却转瞬即逝,被一种凄凉所代替。

都说长得像你……他忽然听到老婆的声音,异常疲惫。老婆的眼睛里同时有火星一闪,但很快暗淡下去。

身边站着监视他的战士,体己话不能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无助的老婆。正迟疑着,监视他的那位发话了,该看的都看了,还不快走!他回身走的时候对老婆说,照顾好你自己和孩子!

这次,他就要去师部监狱了。分手时,他又对老婆重复这句话。说完,他便感觉自己的话空洞到没有一点分量,轻飘飘像摸不着的空气。

到师部监狱不久,就赶上过春节,老婆又带孩子来看他了。师部监狱的管教干部不少都是他的老同事,也就睁一眼闭一眼,让他们合家团聚,一起处了一天多。他已记不得对老婆说过什么话,只记得第二天清晨是自己一个人去送老婆的,没有警卫跟着。

老婆马上就要带孩子回老家了,去找他母亲,他们将远隔千山万水。望着老婆抱着孩子向远处走去,他盼她回头,却又怕她回头。

那瘦弱的身影愈离愈远了。一道灰色的影子,在清晨的阳光下越拉越长,像一柄长矛直刺进他心里。十年,还有十年的时间,他们才能最终团圆,那将是多少个清晨与黑夜?

老婆回老家几个月后,他被调出了劳改队,被送到煤炭场继续改造。大约两年后,老婆曾带着儿子来看过他一回。儿子已经两岁多,什么话都会说了,瞪着两只与他长得酷似的大眼睛,望着他,却死活不肯叫爸爸。老婆歉意地说,娃儿太小,不懂事,大了就好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儿子。

没多久,文化大革命来了,一切全乱了套。

回想起来,他应算因祸得福,劳改队等于他这个所谓"大同党"主席的保护伞,否则他无论如何躲不过一场更大的劫难。

他后来听说,1970年至1972年间,塔里木地区的几个农场制造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大同党"冤案。其中有两个团因他曾经呆过,自然就属于重灾区。过去与他们认识的人几乎无一幸免,就是不认识的也大批落入了罗网,被抓进集中营似的学习班关押。每个人被两个人看管,看管人员称为"军代表"。"军代表"动不动就把他们捆绑起来吊打。甚至晚上睡觉也被严丝合缝夹在两个"军代表"中间,撒尿、翻身,包括咳嗽都得先行报告,否则等着的又是一顿好打。被打成"大同党"的累计竟有1000多人,有的团被打死近20人,有的团连打死带自杀共几十人……如某团团长原是解放前的老地下党员,曾被国民党抓进过监狱。"一打三反"中被革命群众定为"大同党"总头目,反而成为大望这个主席的领导了。某师副师长是从起义部队过来的,一直当领导,曾经整过一些人。那些恨他的群众一旦起来造反,当然要把他往死里整,遂将他定为"大同党"首领。在饱受酷刑折磨之后,他终于惨死于集中营内。

当时,有个同情冤者的人竟不识时务,不顾死活地站出来说,你们抓了那么多反革命,我看都是假的,一个真的也没有。

就因为这句话,把他也抓进学习班,逼他交代真反革命藏在哪里。他慢吞吞开口说,蒋……介……石,你们能抓着吗?

一句话噎得打手们半天喘不过气。狗急跳墙,把他吊起来毒打。这是条硬汉子,被抽得浑身是伤却哼都不哼一声。

对大望来说,监狱这个保护伞只能相对保住性命而已,却保不了他免受皮肉之苦。从1970年到1973年,他在监狱的小号被关押了两年多。审讯干部说他与原先的革命干部是一伙儿。还说那个出卖他们的出纳是假揭发、真保护。把他们这些没任何历史问题的年轻人推出来,是估计不会判重刑;而让那些问题严重又当官的老国民党潜伏起来,达到保护"大同党"真正实力的罪恶目的。由此,那个出卖他们的出纳在70年又二进宫。这该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吧?但为什么前半句话未必兑现,后半句话却屡试不爽呢?

大望没觉得自己有这般荣幸,竟能和当官的成为一伙儿。他当然不能昧着良心瞎承认。但不承认就打,这是牢狱里不成文的规定。在小号那几年,除了没有性命之忧,罪可比在大号受大了。顿顿所谓的饭菜都是发霉的包谷加烂菜叶,给的分量又不足。虽说又苦又涩,他却饥不择食,吃了上顿盼下顿,甚至清醒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吃。由于长期受冷饿的折磨,他在狱中得了严重的十二指肠溃疡和气管炎。这两种病他从此不曾摆脱,看来将随他走过一生。

1973年,只差一个月他就要获得自由时,他十岁的儿子突然在家乡死于脑膜炎。他只见过小时候的儿子四回。小家伙究竟长成什么模样了?他始终无法知道。他惟有在头脑中信马由缰地想象。在梦中,他曾听儿子亲切地唤过爸爸,竟激动得热泪莹眶;醒来,两行清泪仍在面颊流淌。听到他刑满释放的消息,老婆立刻赶到新疆兵团与他汇合。老婆怀里揣着400块钱,那是她没日没夜打席子赚来的。幸亏有她带来的这些钱,他们才能把家安顿下来。否则,真要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将家安顿好后,他们坐在简陋的床板上。大望仔细打量老婆,发现她已不再是小姑娘,清秀的脸庞上刻着十年的岁月沧桑,双手因终日与竹篾打交道而爬满老趼。大望感动地握紧那双堆积着厚厚趼子的手,一时不知如何表达。女人的心与竹篾相似,尽管百绕千揉,却异常柔韧,不愧是吃苦耐劳的四川女子啊!

走出监狱的他仍旧带着反革命帽子,直到1979年才被摘帽。摘了帽也还是过去时的反革命,只能干最低贱最辛苦的农活儿,在政治上饱受歧视。
平反冤假错案开始后,也引发了他要求为自己讨个说法的决心。从那时起,他到处写材料、递状子,一直弄了整整四年。

到1983年,他又有了一儿一女,且已到了入学年龄。告状需要时间和精力,更需要钱,而孩子们上学更离不开钱。老婆从没对他说过埋怨的话,这时,却忍不住劝他,为了孩子,就别再折腾啦。细想想也是,自己这辈子是没指望了,才四十多岁的人,满口的牙已脱落,一头白发,未老先衰。他不能让孩子的命运像他一样。他要为儿女的前途着想,就是吃糠咽菜、喝凉水,也要把两个孩子培养成才,叫他们早一天脱离苦海。从那天起,他决定不再告状,一门心思放在教育孩子身上。

孩子们也争气,懂得只有努力学习才有康庄大道。由于经济条件的限制,两个孩子上不起本科,全都上的大专。儿子学的是电子专业。工作后,主动出钱供妹妹上学。目前,儿子在深圳搞移动通讯,2002年每月工资已能拿到四五千块。女儿毕业后在中学教书。儿女们都离开了兵团,有了固定而安稳的职业。

他现在觉得很满足。尽管自己的日子过得并不富裕,可他一般不让儿女们管。他已没有别的愿望了,就想着能安度晚年。回顾往事,他对自己的前半生并不后悔。他始终认为自己没错。如果再给他一次生命,他还是认为争取思想自由最重要,人就要有独立个性,不搞盲目崇拜。他只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老婆,不该让她受那么多的苦。

自从老家的兄弟去世后,母亲就到新疆来与他们一起同住。老母亲耳朵聋,大望有时对她说话会不耐烦。可老婆从未发过脾气,像亲女儿似的耐心伺候婆婆,且处处周到,一直到送终。

那时,老婆的岁数也不小了,干起活儿来却不输给任何人。棉花收成后,妇女往往下地拾落花赚钱。她捡一个多月的落花,竟能挣来2000多元,与姑娘们不相上下。许多时候,这个家都扛在老婆一人瘦弱的肩头。她一直苦苦维系着这个家,无怨地跟随着他。

他们就像那早已枯死的胡杨,将根深深埋在彼此的身旁,扎在塔里木地底……人与人选择的活法从来不同。大多数人蒙着眼睛选择平庸,在小家庭中平平安安度过他们的一生;极少数人怀着清醒的意识选择荒谬,选择荒谬即是选择崎岖与坎坷,哪怕给家庭与妻儿带来不幸。

加缪说,西西弗是个荒谬的英雄。他之所以是荒谬的英雄,还因为他的激情和他所经受的磨难。他藐视神明,仇恨死亡,对生活充满激情,这必然使他受到难以用言语尽述的非人折磨。他以自己的整个身心致力于一种没有效果的事业。大

望选择了荒谬,他的一生虽然曲折,但是远离平庸。

                                                    2002年8月30日改于2008年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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