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亲几篇(之二):小弟       

 文/林子

小弟极温柔。

若不是女儿的再三提醒,原以为我们姐妹兄弟几个在性情上,乃是无多大差别的。这次回到家,第一次见到小弟当上父亲的模样,觉得并无大变。只是其小儿正处在日益顽劣的年纪,便将作为父亲的小弟逼出了性情中的所有温柔。无数次在饭桌上出现顽劣小儿大捣其乱时,所有人的眼光都盯住了小弟,期待着小弟能摆出严父之威。小弟似乎也很有此心,脸色肃然口中诺诺,但最终也只能说出了这样一句:你不应该这样做呀……语气仍是温温和和,神情仍是文文静静。令一旁的我恼不得来笑不得,女儿则满心赞叹满心羡慕:舅舅真温柔呀!女儿的语气,让我一下子醒悟到小弟的性情原是与我们有很大的不同。小弟,比我们任何一个的性情都要温柔得多。多奇怪,三个作姐姐的在这一点上竟然都不及男儿身的小弟!

 当我们姐妹兄弟五个先后大学毕业,有四个都留在了外边的城市,唯是最小的小弟回到了父母的身边。一切,好象都是在顺理成章之中很自然地安排下来的。是不是父母和我们作姐姐作哥哥的,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要将从小就缺少父母怜爱和呵护的小弟,留在了重新完满起来的家里?!或许,也是小弟远不象我们几个作姐姐作哥哥的,总有些桀骜不顺好高骛远的脾性,从不言自己有何宏大人生计划,便在毕业时很平和地顺从了母亲的意愿,回到了由于奶奶的突然逝世而又变得不完满的家里。小弟,原来一直就是这样的平和温顺波澜不惊呀!

 看着女儿不休不饶的目光,我内心也是困惑重重:我的小弟,何能如此温柔?想起那个疯狂的年代开始时,小弟未满两岁,自此一直到他长成少年,追随着那段日子的是残暴与血腥,是冷漠与忽略,是恐惧与贫困……竟还能让小弟生长出这般温柔的性情!实在令人不可思议!总也记得六六年的那个炎热的夏天,我和小弟跟随着母亲困住在一个类似集中营的学习班里,每天看到的情景都是一样的:总是趾高气扬凶神恶煞的学生,总是低眉垂眼唯唯诺诺的教师……从不敢带着小弟到热闹人多处,为的是不敢看到那些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不敢听到那些震天动地的呐喊和嘶叫。也从不敢带着小弟到那些冷清僻静的地方,为的是害怕撞上那些要用自己的手来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每当看到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带着异常的痛苦或异常的安详死去时,站在烈日底下的我,便犹如掉入冰窖浑身上下打起冷战。这个时候的小弟,总是抓紧着我的手,靠紧着我的身体,不声不吭,不吵不闹。一直到今天,还很记得小弟那小小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的那种感觉。那些苦苦等待着母亲归来的漫长而炎热的白天和黑夜,小弟的手总在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偶尔被路边的鲜花彩蝶或墙下的萤火虫鸣所吸引,小弟会情不自禁地松开我的手,摇摇晃晃地向前跑几步,但又摇摇晃晃地跑回我的身边,依然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依然以那一种娴静如水的神态,观看着那些他心中渴望的东西。不知是否就从那些日子开始,小弟便有了这样一份与我们很不同的平和、文静和温柔,学会了对那些无端的灾难和恐惧持一种沉默的姿态,学会了对那些极之渴望而又难求的东西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象我们,总有一种抑止不住的冲动、焦躁和愤懑。

 细细想起来,在那些小弟慢慢长大的日子里,小弟始终是极之安静的,也是极之温柔的。我下乡的时候,家里已是七零八落,父母常年处在硬囚或软禁之中,年迈的奶奶带着弟妹们过着一种动荡不安且饥寒交迫的日子。不曾记得有过小弟吵闹抱怨的时候,却总记得小弟因一点小小的所获而满足和高兴。难得我回家一趟,他最高兴是追随着哥哥姐姐到小水沟去钓那些极小的小鱼、小虾和小蟹。他总是那么安静地在旁边守侯着,钓着了他便端着盛有东西的脸盘往家里送,眼睛里流溢着心满意足的喜悦,钓不着了,他也高高兴兴地牵着我们的手慢慢地溜达回家,眼睛里依然是一片温柔娴静的光彩。那时我就有了一种冲动,有机会我一定要让小弟美美地吃饱一顿。后来我去了三线修铁路,有机会每月拿到五块钱的津贴,我想到的却首先是给他缝了一条新裤子。许是当时的我,不忍心看着小弟穿的从来都是改过来的破旧衣裳。但等我真正看到小弟穿上这条新裤子时,已是好些日子过去了,小弟窜高了一节,裤子也成了半吊子裤。可是,裤子却还是崭新崭新的。奶奶告诉我,小弟只有到了重要的日子才舍得穿上它。没有想到,小弟一直到今天还保持着这种极之俭朴的习性。

 有时我总在想,我们是不是该给小弟一点什么弥补呢?小弟的童年,没有安宁,没有富裕,也没有足够的爱和温馨,他甚至连一件玩具也不曾有过。记得一年的春天,小妹在代奶奶给我写来的信下面,歪歪斜斜地加上一行字,说是她和小弟收养了一只小猫。等我农闲回到家时,猫却死了。小弟静静地拉着我的手到屋后的小树林里,去看那猫的小坟。在花丛下那小小的坟前,我看到小弟的脸上,是一种伤心欲绝的神情。不知是否因那件事之后,小弟再也没有养过任何的宠物了。

 我很想告诉女儿,小弟的极之温柔,确实常常让我感到一种惭愧。他对人对事的那一种温和、宽让、安闲以及良善,令我倍感自己的骄横、霸道、任性以及贪婪。我突然发现,我的心底里,其实是最心疼小弟的。我从不忍心指责过小弟的半点不是,也许就出自于这种难以言状的心疼。这次回家,乍一看到小弟头上已有斑斑白发,惊愕不已,随即竟心如刀割,狠不得伸出手来一一将那白发拔掉。我心目中的小弟,永远还是那一个把小手紧紧握在我手掌中的小弟,永远以那样一种娴静如水的神情,远远观望着那些他心中极之渴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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